座椅以一个轻缓的幅度回正,两人四目相对在了一个水平面上。郑明缈说:“座位忘记调过来了,抱歉。”
付胜昔匆匆别过视线,看着前方的街景说:“你好像很爱说抱歉,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抱歉。”
郑明缈轻飘飘地疑问:“是吗?”
就好像他说抱歉并不是真的抱歉,郑明缈问出了这个“是吗”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十分钟后,他们在学校旁的公寓前停车。
他们学校很多学生大二就开始进组,年轻学生在剧组没什么话语权,通常安排的都是些夜戏。太晚回去会打扰室友,第二天还有早课,因此为了方便,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租学校附近的老房子,房龄比他们这些学生都大,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冬天停水,夏天停电,生活起居很不方便。
而同是与学校隔个马路的距离,郑明缈住的这间公寓和那些老破的教师宿舍天壤之别,感应门还没打开,就有站在大堂中央的门卫远远向他们问好。郑明缈刚刷完电梯的人脸,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就小跑着追过来,“郑先生,这里有你的快递。”
郑明缈接过来,很礼貌地道了声谢。
直到电梯门合上,西装男还在微笑地目送他们。
付胜昔意识到,如果不是戏剧,他们是两个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世界。但付胜昔也只是短暂地思考了这个如果,毕竟他们已经有了交集,有朝一日郑明缈成名,《溪》的官方录像会被他的粉丝挖掘出来,他们都会看到郑明缈和他一起携手谢幕,这份交集作为郑明缈的过去被永久记录下来。
郑明缈见他久久没有跟过来,停下脚步,笑着冲他扬扬眉,表示了下自己的困惑。
这样就够了,付胜昔想。
刚刚那一遭已经让付胜昔了解郑明缈这套房子价格不菲,他想了想电影里那些富家少爷的家,给郑明缈的家构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可等他看见郑明缈家中的装潢时,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付胜昔设想过郑明缈喜欢什么样风格的房子,但绝不是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样子。
郑明缈的家布置和这栋公寓极不匹配。可能只是为了让下课时有一个短暂的栖身之所,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倒是和他的车一脉相承,客厅只有一张懒人沙发,和一个铺满了大半个墙面的电视。卧室的门是敞开的,只能看见空旷的地砖,上面堆着一些打印纸。
郑明缈翻箱倒柜,从电视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付胜昔,“换上吧。”
付胜昔接过来,郑明缈没再管他,光着脚走向卧室,冬天的大理石地,就算屋内有暖气,付胜昔看着也觉得冷。
见付胜昔还站在原地,郑明缈侧过身很好笑地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很容易走神。不过来吗?”
付胜昔只好硬着头皮跟上,接着,他又被房间中央的巨型帐篷震撼了一次,好半天才说:“这是你的床?”
郑明渺过去将帐篷拉开,里面只有最基本的床上用品,可以称得上简陋。郑明缈很坦然地说:“我猜这的确是床。”
说完,郑明缈钻进帐篷里,将帐篷里面的东西都清理出来,还不忘推销他的床:“你要进来试试吗,里面可能有点黑。”
付胜昔踌躇不定:“为什么要睡在帐篷里。”
“为什么?”郑明缈笑了,“我想想啊,可能是呆在帐篷里会感到非常安全?”
付胜昔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容易没有安全感的人。”
郑明缈点点头:“我以为别人并不能一眼看出我是什么人。”
说完,郑明缈坐在帐篷里拍了拍旁边的空隙,坚持不懈地邀请道:“过来坐啊。”
付胜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郑明缈一起钻进了帐篷里,帐篷很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坐进来后付胜昔发现这顶帐篷好像也没那么大,他们靠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付胜昔的鼻尖传来淡淡的柠檬味,总会让付胜昔联想到一片挟裹着盐粒的海,他不自在地往旁边避让了一下,开始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这个有点古怪的邀请。付胜昔避让的动静被郑明缈察觉到,他故意往付胜昔这边靠了靠说:“干嘛要躲这么远。”
付胜昔更加确定自己踏入了一个看不见的陷阱里,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不那么有力,降低自己的存在,降低郑明缈对他的影响,催死挣扎般地再次后退一点:“有点闷。”
“这样吗?”郑明缈听后将帐篷拉出一点缝隙,透了点光进来,“抱歉。”
但这无异于徒劳,郑明缈还是离他很近,托了那点光的福,付胜昔甚至能看见郑明缈的太阳穴有一小块浅棕色的色块,像是痣,颜色很淡,却又不同于寻常的痣。很像郑明缈这个人,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特立独行的事。
付胜昔看着他,有点出神。
倒是郑明缈笑了笑,“你说对了,似乎我真的很爱说抱歉。”
付胜昔深吸一口气,匆匆忙忙地掀开帐篷钻了出去:“不是要排练吗?不要再玩过家家了。”
郑明缈耸耸肩,跟着他出来:“在排练开始前,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
他带付胜昔来到另一个房间,这间房间也同样空旷,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立着的纸箱。郑明缈走过去,在揭开纸箱前,他突然对付胜昔眨眨眼睛。
付胜昔愣了愣,纸箱缓缓上移,带起一阵灰尘,很快,灰尘纷纷坠了下去,落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一个只够容纳一个人的白色浴缸。
昨天付胜昔还在浏览二手浴缸,郑明缈就跟变魔术似的将浴缸变到他的眼前,付胜昔不可置信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你从哪弄来的。”
郑明缈说:“上次看见物业在搬运这个浴缸,问了他们,说是业主家不要的浴缸麻烦他们处理。我问他们能不能把浴缸送给我,接着就把它带回家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看到剧本,冥冥中我和《溪》好像真的很有缘分。”
付胜昔不太相信,一个开着千万跑车的大少爷怎么会喜欢一个简陋的二手浴缸,还鬼迷心窍地把他带回家。一定是郑明缈又在说一些信手拈来的话来蛊惑他,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郑明缈妥协。
见付胜昔把怀疑写在脸上,郑明缈笑着强调一遍:“真的。”
郑明缈补充:“大概是我觉得它在那里的样子有点孤独。”
这听上去更像是在胡说八道,但付胜昔表情松动了,他沉默地看着郑明缈,最后问道:“你也是因为觉得小西孤独才答应演《溪》的?”
郑明缈认真思考一阵:“也可以这么说,但不全是为了这个。”
付胜昔追问:“那还有呢?”
郑明缈踏进浴缸,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付胜昔:“还有?还有你那天邀请我时的表情让我觉得只有我能演好小西。”
付胜昔都已经做好郑明缈四两拨千斤的准备,陡然听见这样一句话,好半天才说:“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郑明缈叹了口气:“付老师,你不能管真心话叫做肉麻吧?”
付胜昔语气干巴巴地说:“你也不要擅自替我决定我怎么想。”
郑明缈从善如流地说:“那可能是我误会了。”说完,郑明缈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抱歉”。
付胜昔鼓起勇气和他对视,隔着布满灰尘的光线,付胜昔发现很难对这样一双眼睛说谎,他迟疑了一会,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其实也没有误会,我的确觉得只有你能演好小西,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你能答应出演《溪》是我撞了大运。我很清楚,《溪》在你可以选择的剧本中很普通,而我的选择却不多。坦白说,如果你没有答应,我会去找其他人来演,哪怕那个人并不适合,可你居然答应我了,你怎么会答应我呢?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我觉得如果那天王制片不在,你都未必能答应。”
郑明缈耐心地等待付胜昔讲完,而后才慢吞吞地说:“和王制片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外力,也是因为王制片临时把我鸽掉,我才有档期排练《溪》。是否喜欢一个剧本并不能用剧本的好坏来判断,就算它是一个平庸的剧本,我喜欢,那它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