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26)

2026-10-06

  说完,郑明缈看着付胜昔笑了笑:“都说创作者会在创作中投射一部分自我,我觉得你和小西很像,比起说‘我与众不同’,‘我没那么与众不同’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付胜昔发觉自己又中了郑明缈的陷阱,他对这种甜蜜的陷阱报以警惕,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再不开始排练天就要黑了。”

  郑明缈没回答,付胜昔正要重申时间真的很紧迫,请他端正态度时,身边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像清晨能遮挡住视野的大雾。

  付胜昔差异地看过去,郑明缈正弓着背,仿佛空气中有比山还要沉重的东西将他压垮了。

  在这一瞬间,付胜昔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小西”。

  “小西”缓慢地从臂弯中抬起头,一束阳光带着阵阵灰尘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晕成金黄色。

  他对着某一处角落怅然若失:“我好孤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过电。孤单和寂寞很不同,寂寞只是暂时缺少陪伴,而孤单比寂寞更漫长,更坚固。承认自己孤单会让人感觉羞耻,因此人往往会在自己孤单时装作毫不在意。付胜昔记得自己写下这句台词时有些犹豫,就算话剧的台词需要放大情绪,但是当有人大大方方地用不开玩笑的、如此严肃的口吻承认自己孤单时,他感觉到一阵微妙的别扭。

  意识到对面的人正在全心全意演绎自己笔下的角色时,付胜昔的心不可遏制地开始震动,竭力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放轻,唯恐会影响到郑明缈的表演。

  “小西”把自己蜷缩起来。成为了很渺小的一个点,毫不怀疑只需要一阵风就可以让他消失。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表情怅然若失,这时一滴泪从他脸上缓缓流下来,翻过鼻梁消逝在地毯的针脚里,快得好像刚刚那一幕只是错觉。

  随着第二次叹息,‘小西’缓缓地闭上眼睛。

  属于郑明缈的那一部分回来了,他翻身从不远处放在地上的纸盒中抽了两张纸,一张将刚刚掉的眼泪擦干净,一张递给了付胜昔。

  郑明缈笑着朝付胜昔确认:“怎么样,我演好小西了吗?”

  付胜昔没有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在流眼泪,郑明缈凝视着他的眼睛逐渐拉远了,身上的衣服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普通却养眼的卫衣牛仔裤,郑明缈穿着繁复的服装,站在遥远的聚光灯底下,正扔掉手中的鞭子,漫不经心地摆弄起帽子,白衬衫外穿着一个西装背带长裤,站在舞台上显得格外的挺拔。

  幸运儿匍匐在他的脚边,流着眼泪说,你不能赶我走,人是可以为了爱去死的。

  面对幸运儿狂乱的呓语,郑明缈露出厌烦的表情。

  付胜昔就在台下,今天他心情不佳,老徐对他老调重弹,劝说他不要把重心放在写剧本上,多跟着他搞搞理论才是正事。

  最后,老徐说,今晚有一场《等待戈多》,是新编,你要是还对写剧本不死心,就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

  《等待戈多》付胜昔已经看了很多遍,也看了改编的不同版本,故事的核心在那里,就算再怎么改编也编不出花样,于是不以为然地跟着去了。

  这版改编还真不太一样。故事的重心转向了波卓和幸运儿这边,在等待的无望中,爱与虐待共生。

  付胜昔被郑明缈的表演感染,在心里止不住地呐喊,求求你了,你回应他一句话吧,哪怕只有几个字也行,你看他已经为你疯成什么样了。

  然而,直到幸运儿讲完,郑明缈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幸运儿为他露出渴望的表情,又为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灯光暗了下来,付胜昔也随之闭上眼睛,身边的观众发出窃窃的讨论,无非是在议论原著中有没有这一段,幸运儿大段大段的台词是否有即兴发挥的成分,毕竟在原著中那段台词是整整三页的狂乱呓语,一般人都没办法背下来。最多还是在议论郑明缈,聊起去年那场《等待戈多》的波卓,肤浅点说,眼下这个波卓的样貌要比去年的那个有说服力太多。

  全场的焦点都在这个波卓身上,就连老徐也转过身来问他:“小付,你觉得波卓演得怎么样?”

  付胜昔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看着台上的郑明缈,他们在谢幕,头顶上有花瓣飘落下来,其中几片落在了郑明缈的肩膀上,其他演员都把花瓣弄掉了,只有郑明缈,郑明缈笑着俯下身,按住肩膀上的花瓣朝观众鞠躬。

  此举郑明缈似乎是在胸有成竹地询问观众,怎么样,我演好你心目中的波卓了吗?

 

 

第15章 向坐着的人指控

  第二天付胜昔早早起床,郑明缈的戏在学校较大的一个剧场,观众应该有很多,付胜昔只是当中不起眼的一个。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出席,衣柜里没有合适的,付胜昔索性清点了下可供自己支配的钱,前段时间稿费刚发下来了,存完生活费还剩个小一万,当机立断,付胜昔收拾收拾就准备出门买件衣服,反正下个月的汇演他也用得上。

  快到店时多天未见的滕皓帆给他打来电话,问他人在哪里。

  下午还要回学校看演出,今天没什么空应付大少爷,付胜昔借口在上班,滕皓帆却难得不买账,语气强硬地说:“有空接我电话就意味着没有上班,看了你的课表,今天没课。说吧,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付胜昔信口开河:“今天和老徐一起在郊外采风,下次吧,下次我提前约你时间。”

  滕皓帆阴恻恻地说:“少来,我刚刚在财神庙那看看到你了,停个车的功夫你人就没影了,一个人逛街多无聊,我来找你啊。”

  付胜昔看了眼四周,确认了下滕皓帆在没在附近,继续编道:“我就路过这去坐地铁的,今天真没空。”

  对面的店员闻言看了付胜昔一眼,付胜昔冲他笑了笑,店员便心领神会地继续理货了。

  滕皓帆拆穿他:“什么地铁站建在巷子里面,你天天都说忙,今天好不容易不忙了,我们见一面都不行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还是不是朋友。”

  说完这些,滕皓帆意犹未尽地控诉:“明天就是我生日了,是不是你也要说没空?”

  寿星最大,付胜昔叹了口气,松口说:“那你过来吧。”

  滕皓帆立马多云转晴:“把店名发我,我来找你。”

  店名发完后,付胜昔独自逛了逛,这家买手店风格主打的是视觉系,挂着的每一件衣服都很符合大众对搞艺术的特立独行的印象,却不适合穿去某种汇演。

  店名发早了,付胜昔想,还要在这等滕皓帆过来才能走。趁着这个时间,付胜昔顺带着看了看店里的饰品。饰品的风格和店的风格相近,这其中最吸引他的是某个品牌与与滚石乐队联名的耳钉,一个舌头的样式,造型很奇特。他想起郑明缈常戴的那枚耳钉,无端觉得郑明缈或许会喜欢。

  送一个礼物作为演出感谢也无可厚非,什么时机送却成了问题。现在送很不合时宜,想来想去只有在《溪》表演完后他去后台献花时送最佳。可他们之间又情况特殊,本来就是没什么交集的人因为机缘巧合凑到了一起,等《溪》的演出结束后,他们未必有机会能再碰面。

  付胜昔看了很久,想到这,还是将它放下了。

  滕皓帆恰好出现在身后:“看什么呢?”

  顺着付胜昔的目光,滕皓帆看向那些饰品,惊奇地说:“好端端地看这些干嘛,你喜欢?喜欢哪个?我送给你啊。”

  见付胜昔不说话,滕皓帆顿时心生疑窦:“不对,你平时也不像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怎么,要送人?”

  付胜昔依然目不转睛:“你不是要过生日了吗?我挑个礼物送给你。”

  滕皓帆一愣,这些也的确是他日常穿戴的风格,他磕磕绊绊地说:“明天就过生日了,礼物今天才开始挑?”又说,“好端端地干嘛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你哪怕在我生日派对上能多待几分钟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饰品对滕皓帆来说当然算不上贵重,大学毕业那天他爹随手送了一块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这件事被滕皓帆玩笑般讲起,说他爹送礼物丝毫不用心,他戴表的次数少之又少,送了也是放饰品柜里积灰。可想而知,这一排耳钉无论哪个的价格放在他的饰品柜里也毫不起眼,只不过是滕皓帆对付胜昔太了解,这一个耳饰的价格付胜昔要打两个月的工才能赚到,他认为付胜昔没必要浪费这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