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不明不白的友谊成为了横亘在腾皓帆心里的一道减速带,车能够照常驾驶,可是总会有偶然的震动来折磨他,一段路怎么也无法开顺心。这种不顺心积攒到了今天,滕皓帆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这是腾皓帆第二次将他的情感摊开给付胜昔看,付胜昔多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腾皓帆是什么心思,他这一次态度倒没像上次那么随意了,结果却还是一样。
“你喝不喝醉也没那么重要。”
今时不同往日,腾皓帆已经被付胜昔的冷淡练就一身铜墙铁壁,不死心地问:“那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
付胜昔难得卡壳了一下,他脑子里想到了一张不该出现的脸,偶尔会在舞台上,偶尔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中,最后他们并肩靠在蛋壳似的帐篷里,对方的呼吸让他感觉到安全。可如果真是那个人,情况能坏过其他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能够驱车送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去二十公里外的郊外,会在一众不看好他的奚落目光中答应与他同行,最后还把他带进没有什么生活痕迹的家,甚至那个家里还准备了让他苦恼了很多天的道具,像是女巫给灰姑娘变的魔法。但是那个人态度随意得又像是换做是谁他都可以那样做。
所以不如没有。
付胜昔有些发怔,看他神游天外的样子,滕皓帆语气带酸意又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不回答,那就是有咯?”
付胜昔回过神,坦坦荡荡地说:“有啊,钱,毕业证,工作,哪一样对我都很重要。”
滕皓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嘀嘀咕咕地说:“我问的又不是这些东西。”
付胜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有,他在心里反复强调,最好没有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到达剧场时演出已经进行到一半,付胜昔猫着腰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作为贯穿剧本始终的角色,付胜昔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郑明缈,他,或者说是“伊安”,“伊安”独自一人躺在地上,对着虚空吸了一口烟,放空地看了眼他吐出来的烟雾。
这时,士兵从黑暗里爬出来,他的脸上还有战争后的血迹,腰间别的枪随着他缓缓向前爬行的动作在地上划出一道漫长而刺耳的响声。士兵终于爬到了“伊安”身边,这段路程仿佛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沉闷地吐出一口气,靠着“伊安”已经无法提供支撑的身体坐下。随后,他从腰间抽出枪上膛,抵在了“伊安”的太阳穴上。
“伊安”无动于衷,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灯光将他的睫毛照成金黄色。
士兵用另一只手捧住“伊安”的脸,他盯着“伊安”的嘴唇片刻,而后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剧本做了点本土化的改动,将剧本中较为暴力的片段删去了,所以“伊安”和士兵之间也只发生了这个吻。
付胜昔变得心不在焉,后面演了什么就变得很模糊了,一直到剧目演完,演员谢幕,剧场亮起所有灯光,身边的观众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付胜昔才慢吞吞地起身。
剧场里很闷,就连隆冬的晚风与之相比都清新宜人了起来。付胜昔把口罩往下拨了拨,深吸了一大口气,试图把刚刚舞台上的那一幕从脑海中驱赶走。
这项艰难的工程还没进行到一半,有人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
付胜昔转过头,郑明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场时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付胜昔没想到他出来得这么快,很意外地问:“剧组不用聚餐吗?”
“原计划是这样,但是两位演员心情不佳,剩下的人都觉得没意思,就各自解散了。”
本来没想问,但是看郑明缈若无其事的样子,付胜昔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了。”
郑明缈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估计是嫌说话不清楚,很干脆地把它拿下来接着说道:“不知道啊,演出前还好好的,可能是看了一些群众反馈影响心情了吧。”
付胜昔也听了一些邻座的讨论,这部剧在他们之间反馈不佳,删减了太多戏剧化的冲突是一方面,演员的表演也很没有张力。尤其是士兵的演员,他亲吻郑明缈时应该是轻蔑、好玩、狂乱,而不应该是带着眷恋的眼神看他了许久,最后才吻下去。
郑明缈说完,心无旁骛地将棒棒糖咬碎,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部剧为什么会在观众那里遇冷,也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为什么。他缩了缩脖子,抱怨了一句:“好冷,我们还要继续站在这里吹风吗。”
付胜昔问:“你还有烟吗?”
郑明缈看他一眼:“这里人来人往,抽烟不好吧,去我车上抽啊。”
其实付胜昔完全不想抽烟,是觉得下一秒郑明缈就要走掉下意识说出来的话,所以几乎不做思考,立马点点头说:“走吧。”
走去剧院旁边的停车场,大老远付胜昔就看见了那辆张扬显眼的银灰色跑车。
郑明缈在外面接了个电话,付胜昔先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郑明缈锋利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从打电话的口型中依稀辨认出是“妈妈”。
过了一会,郑明缈结束通话打开车门坐进来,带来了一阵冷空气,他在扶手盒里摸了半天,翻出来一包已经被抽了一半的七星递给付胜昔,“给你。”
付胜昔盯着那包烟没说话,就连抽的烟也这么符合他的预期,所以那枚耳钉他应该也会喜欢吧?付胜昔将烟接过来攥进口袋,手指调换了下方位,摸到了一个四角尖尖的礼盒。
见他没有动作,郑明缈歪过头来看他,用表情问:“怎么了?”
付胜昔不动声色地朝旁边避了避,清清嗓子说:“你排练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啊,台词没什么问题了,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一起去装台。”
“我和老师那边约了时间,大概周五晚上怎么样?”
“行啊。”郑明缈没什么所谓地说,“我这周都没事。”
“明天是滕皓帆生日,你明晚也没事吗?”付胜昔善意提醒。
“哦,他生日啊。”郑明缈闷闷地笑了一下,“我不去啊,我的微信都快加满了,去了又要清理一遍微信好友,好麻烦,寿星生日我还是不砸场子了。”
这种推脱的接口也只有郑明缈才会毫不尴尬地讲出来,看样子他连滕皓帆的生日礼物都没准备,偏偏还这么大言不惭。
郑明缈挑挑眉:“怎么?你想让我去?还是说滕皓帆的家很适合排练《溪》。”
“……都不是。”付胜昔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破罐子破摔地把盒子掏出来递给郑明缈,“送你的礼物,谢谢你假设要去给别人庆祝生日都不忘记要排练《溪》哦。”
惊讶只在郑明缈脸上持续了半秒钟,他接过来,在付胜昔提醒他回家再拆之前将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耳钉,郑明缈脸上从出剧场起就在的不高兴终于淡了点,他把耳钉拿出来,没有看镜子就将它戴好了。
郑明缈没有检查那枚耳钉佩戴起来是什么效果,第一时间面向付胜昔展示,他还没有卸妆,脸上是被画出来的憔悴,可是这一刻的神采已经将这份憔悴完完全全地遮掩下去了。
“谢谢哦。”郑明缈笑着说,“我很喜欢。”
付胜昔又想起了腾皓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那什么对你很重要?”
没有人对我很重要。
没有。
没有吗?
第16章 我们一起离开吧
付胜昔记性不错,三岁以前的事都记得一些,他还记得小学一年级时班主任十分热情洋溢地将一名同学请上台,要求他给他们讲一个童话故事。那天是午休后第一节课,付胜昔坐在课桌上昏昏欲睡,想着放学后要怎么用最快的时间回家,赶上五点半的动画片。
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那位同学刚开始有些紧张,卡顿了很多下,随着时间推移,他讲得越来越流利,脸上也终于有了得意的表情。台下的同学似懂非懂地听他讲,多亏班主任提前介绍,他们才知道现在听的是英文版的《丑小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