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看了正在专心工作的郑明缈一眼,遗憾地摇摇头。付胜昔表示理解,然而就在三分钟后,对方揣着一个黑色口罩,神情羞赧地递给郑明缈。
付胜昔旁观全程只觉得十分好笑,认识郑明缈后的这一段不长的时间里,他已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被郑明缈吸引,这一幕是一出换汤不换药的陈年旧戏。
喜欢一个人,使点小聪明也无伤大雅,但郑明缈却不是能够轻易领情的人,所以付胜昔也不怎么意外地看见郑明缈先是礼貌道谢,接过后却将口罩随意地放到了一边。
对方也不尴尬,在接触到付胜昔的视线后简单地点头示意,没做过多打扰就离开了。
郑明缈不是故意不给面子,他正心无旁骛地拿着刷子给不平整的地方上色均匀,确实没功夫戴口罩。因为要做好细节,郑明缈的脸和木板挨得很近,付胜昔甚至错觉他的鼻尖已经沾上了颜料。但转过头来,还是那副能抗住大顶光的好皮囊。
见付胜昔在看他,郑明缈表情无辜地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完成了最后一处填色。
因为收到的喜欢太多,所以收到喜欢时可以由着性子对待,被漂亮学弟释放好感也表现得事不关己,这就是郑明缈,被很多人喜欢,但他本人却无法轻易被那些喜欢给打动。
付胜昔想象了一下和郑明缈谈恋爱是什么感觉,灵魂一定会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云端,可惜云端没有加装护栏,因此有随时坠下去的风险。付胜昔不爱高空运动,对蹦极、跳伞之类都敬谢不敏,去游乐园也会拒绝乘坐过山车,所以付胜昔在此在心底告诫自己,就算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梦想成真,他也绝不要体会在云端坠落的感觉。
为了达到空间变异的效果,根据两人的设计,他们给木板的每一处起伏都上了不同的颜色。等一切都处理完成后,他们站在木板前端详起来。
郑明缈没头没尾地说:“每次舞台搭建完我才能感受到戏剧的魅力。不管排练时有多沉浸,我仍然认为那只是别人的故事,我只是在进行角色扮演而已。只有等场景搭建起来了,我才觉得那些打印在纸上东西有了血肉,我也变成了那个人,不再是我自己。”
付胜昔意有所指:“拍电影也同理吧。”
郑明缈侧过头看他,似乎是要从付胜昔眼中确认什么东西。付胜昔没有回避,任由他看。
过了半晌,郑明缈懒洋洋地说:“我不知道啊,又没拍过电影。”
意料之中四两拨千斤的回答,付胜昔耸耸肩:“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每次排练时,我觉得你就是小西。”
这句话对演员评价很高,如果是由创作者来说,则又赋予了另一层感情浓度。
郑明缈却很平静地说:“真的吗?好荣幸。”
付胜昔在心里叹了口气,郑明缈的每一位合作伙伴肯定都和他说过类似的话,所以他才会接过这句沉甸甸的话,又轻飘飘地把它放下。付胜昔当然是认真说的,也知道郑明缈也未必真的感到荣幸,郑明缈只用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将这背后的意思打散成一个个不具备意义的拼图碎片,让付胜昔失去了接话的兴致。
郑明缈也没继续之前的话题,指了指木板说:“味道好像有点大,我们要不把它拿到天台上晾干。”
付胜昔沉默地点点头,木板很重,付胜昔搬得有些吃力,这似乎被郑明缈察觉到了,换了一个受力更多的方位。
搬运的过程遇到不少人给郑明缈打招呼,付胜昔留心观察了一下,大多都是些演员,估计都没怎么和郑明缈合作过,目光中有不加掩饰的崇拜。甚至这份崇拜在肢体动作中也表现露骨,他们不顾自己还在工作,停下脚步想要和郑明缈聊得更多。
工作时间之外的郑明缈一直都很好说话,没撂面子,很有耐心地回答他们的话,但全部是一些无法将话题延展下去的陈述句。
付胜昔在一旁想,郑明缈好像的确很喜欢用陈述句聊天,一种想要快点结束话题的高明敷衍。他们之间聊天时也是这样吗?付胜昔不自觉地活动下手指,算了,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对方还想继续找话聊,终于被郑明缈礼貌地打断:“不好意思,这块木板好重,我先上去了,拜拜。”
一双手在眼前晃来晃去,付胜昔这才回过神来,搭话的人已经不见了。
“在想什么?”郑明缈收回手,凑过来很好奇地说,“你今天走神了很多次哦。”
为什么偏偏这次不是陈述句?付胜昔想起那天在大雪中的包厢里,有人聊到郑明缈的爱好,说大少爷热爱冲浪。他怀疑起这是不是郑明缈的恶趣味,郑明缈享受在海浪上起起伏伏的感觉,也不介意拉着人跟他一起起起伏伏。
付胜昔开口:“郑明缈。”
“嗯?”
“你好像对谁都很礼貌。”付胜昔干脆放下木板摆出要好好交谈的姿态,“比如说刚刚,你明明不想和他们多聊,但依然会听他们讲完。”
郑明缈也跟着他一起放下木板,认真问道:“这样不好吗?”
付胜昔说:“你知道他们都对你有意思吧,如果你不想和他们多聊,就应该冷冰冰一点,不要给他们希望又对他们没意思,这样不太好。”
不太好、不好、很不好。郑明缈用他的礼貌给人编织了一个甜蜜的梦境,然而人又不能一辈子沉浸在梦里不醒来,他怎么会觉得这样很好?
郑明缈没生气,而是再次用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片刻,点点头说:“好吧,我知道了。”
付胜昔压根没指望他能好好听进去,叹了口气,弯下腰准备将木板重新扶起来。接着,他听见郑明缈在他头顶上语气平平地发问:“我应该对你也冷冰冰一点吗?”
第18章 需要几多筒菲林
时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一瞬间,付胜昔怀疑他什么都知道,就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情感,也全被郑明缈看在眼里。
付胜昔庆幸现在正弯着腰,不用马上面对郑明缈,否则他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但这也只是掩耳盗铃而已,付胜昔缓慢地直起身,随着动作的幅度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表情。等两人对视时,付胜昔企图从郑明缈的脸上中找到自己是否有露出破绽的蛛丝马迹。
可惜郑明缈表情如常,只抬了抬下巴表明他在等待回复,让付胜昔无法搪塞。
付胜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这个难道不是看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来决定吗?”
“是这样吗?”郑明缈若有所思,他又一次注视付胜昔很久,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到什么答案,付胜昔被他看得如芒在背,一边心底痛斥自己一边悄悄往偏暗的地方挪了挪。
郑明缈这才收回视线,在阳光下的灰尘中变得雾蒙蒙的眼睛显露出一些困扰:“那我不想对你冷冰冰耶。”
又来了。
心跳声很没出息地变得非常明显,付胜昔后退一步,不想让郑明缈听出端倪,他知道,郑明缈对这样暧昧的话信手拈来,如果有谁真相信了就算是上了他的当。
郑明缈这一次倒没计较他的沉默,重新将木板的一边提起来,感叹似的说:“明天就要汇演了,时间过得好快。”
他的话音刚落,付胜昔便很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上因为郑明缈一句话竖起的刺又轻易地因为郑明缈的一句话软化下来,仿佛自己大脑的边缘系统是某种义体化装置,而调控的开关掌握在郑明缈手中。
付胜昔想,那些防御都是无用功,其实他早就上当了,是最近太忙,才会被他有意忽视。就算他们以后不联系了,他要怎么才能忘记郑明缈这个人呢?郑明缈已经作为他学习戏文的句点成为了这个阶段永恒的一个符号,以后想起这段日子就会想起他。
“你怎么又走神啊。”郑明缈似是而非地向他抱怨。
付胜昔低声说:“我刚刚说的话你不是也没正面回应我。”
郑明缈用难得正经的语气说 :“可是交流又不一定会带来结果,也不是必须要有结果。”
“再说了。”郑明缈很不满地接着说,“明天的汇演不是对你很重要吗?为什么看上去我比你还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