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54)

2026-10-06

  “如果不想一个人睡,我为什么要找喜欢的人?”付胜昔有些无法忍受郑明缈的轻佻态度,破罐子破摔地说,“如果只是想和人上床,你为什么又要找喜欢你的人。”

  “想听实话吗?”

  付胜昔一口回绝:“不想。”

  可郑明缈还是说了:“因为找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有点难。”

  察觉到付胜昔在瞪他,郑明缈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真的。”

  付胜昔捂住脸,低声说:“你别说了。”

  “为什么?”郑明缈表情严肃了点,“因为我没有说你想听的话吗?”

  付胜昔有点后悔刚刚为什么不直接上楼而是留下来和郑明缈讲道理。他居然试图和郑明缈讲道理,付胜昔毫不怀疑再聊下去他们两个会因为当街打架被居民送进局子。

  郑明缈对危险浑然不觉,看出付胜昔的欲言又止,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做好了保持长时间聆听的准备,并鼓励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付胜昔有些脱力了,他慢慢地蹲下来,将脸埋在了膝盖里。付胜昔不想被郑明缈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所以将头埋得很深,从膝盖的缝隙里看见一串蚂蚁搬运着蛋糕屑缓缓经过。

  许久后,郑明缈听见付胜昔闷闷地说:“你宁愿计较戏里一颗眼泪的重量,却不关心现实里的眼泪,你知不知道这样一对比显得你对我很坏?”

  付胜昔指的是前不久发生在片场的一场戏。

  那场戏是医师李意识到村民已经逐渐不受控制后,慌乱地向他的神祷告,是整部戏中医师李精神外露得最明显的一次。

  剧组第二天要赶去下一个地点拍摄,这一天拍了二十场戏,全组上下都很疲惫,有个配角演员甚至累得台词都背不出来了。以至于在郑明缈明明已经过了一条却要求再重拍一条后张导大为崩溃。

  “刚刚那条没毛病,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要重拍?”

  “再保一条。”

  “少来,之前让你保一条你都不乐意,说什么最佳状态只有一次。”

  郑明缈给出的理由更让张导崩溃。

  “那滴眼泪。”

  “什么?”

  郑明缈很有耐心地做出解释:“因为医师李祷告完后的那颗泪珠太大了,也太缓慢了。”

  张导反应了好一会,付胜昔却立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向Flynn翻译说:“因为他觉得刚刚流的那滴泪很刻意,显得像是在演什么拙劣的偶像剧。医师李的这滴泪是出于对未来一种幽微的恐惧,这么显眼的眼泪几乎掩盖情绪本身。”

  话音刚落,付胜昔察觉到郑明缈看了他一眼,于是付胜昔怔了怔,他刚刚说话声音很大吗?

  张导抱着头问他:“所以你要重新哭吗?”

  知道张导拗不过他,工作人员已经悄悄复位做好了重拍准备,郑明缈环视了他们一圈,很理所应当地问道:“应该可以吧?”

  张导还真拗不过他,只好气急败坏地说:“就一次机会,满不满意都要拍下一条了 。”

  在场那么多人看着郑明缈,他们不敢对他发泄很明显的不满,只好体现在一些细微的动作上 。但郑明缈不太关心,旁若无人地酝酿了会眼泪,而后点点头说:“可以开始拍了。”

  第二次的眼泪经过郑明缈的有意控制后如同棱镜一瞬间的折射,如果不是眼泪的轨迹映照出了烛光,那滴眼泪快得几乎像是没有发生过。

  几个人围在监视器前一言不发,过后张导不情不愿地说:“两条都保留,重点标记一下第二条。”

  郑明缈听完后也蹲下来,沉默地看着付胜昔时不地吸着鼻子,随后他伸出手,快要碰到付胜昔的脸颊时被他一巴掌拍开。

  付胜昔拍的力道不重,但还是在郑明缈的手背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郑明缈望着那几道淡粉色的痕迹出神了几秒后问道:“我对你真的很坏吗?”

  听他这样问,付胜昔稍微仰起头,偷看了眼郑明缈,只见他垂着眼若有所思,眉峰皱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就连苦恼也苦恼得让付胜昔觉得和他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接着,付胜昔听到一声叹息,很轻,却轻易地渗进付胜昔的血管里,将所有血液堵塞住,四面八方地涌向心脏。

  郑明缈又一次地伸出手,这一次付胜昔没有了动作,任由郑明缈将他的眼泪给擦走,留下稍纵即逝的体温。

  “回到刚刚的问题,关心的。”郑明缈说,“不要哭了。”

  付胜昔庆幸自己已经在郑明缈面前哭过很多次,现在已经不会为了因为在郑明缈面前流眼泪而感到丢脸,只在擦眼泪时察觉到郑明缈还在看,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恶狠狠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郑明缈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他其实也很少看别人哭,觉得那是一种很刻奇的行为——因为那颗眼泪受到的触动,究竟源自于对方的伤心,还是自己为对方安排的伤心故事,当事人自己也很难搞明白。

  付胜昔的那一阵情绪过去后,面不改色地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原本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不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郑明缈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功。

  郑明缈最后还是和他一起上楼了,这间民宿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配有投影仪,郑明缈很喜欢,每次事后都要留下来看完一部电影再走。

  今晚郑明缈兴致很好,也很有耐心,付胜昔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很难耐的叫声,和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床嘶哑难听的声音混在一起。郑明缈放任他叫,甚至还坏心眼地提醒道,宝贝,这个床的声音没有你的好听。

  郑明缈没有克制自己的动作幅度,像是浑不在意仅仅一墙之隔的其他剧组同时是否能听见动静。

  付胜昔被他固定在摇摇晃晃的床上,像是风浪中的一个岛。他开始还会刻意控制自己的音量,但最后却管不了那么多了。结束后郑明缈吻了吻他的脸,像是在奖励他的勇气可嘉。

  付胜昔怀疑他的精力没有尽头,用完了三个t后还有精力看一部两个小时的安德烈塔科夫斯基。付胜昔一向对这种作者电影敬谢不敏,本来兴致勃勃地陪着他一起看,看着看着却率先睡着了,做了个郑明缈不告而别的梦之后又骤然惊醒。醒来后付胜昔发现郑明缈还没走,他把主灯关掉了,亮着一盏稍显昏暗的床头灯,昏昏暗暗的室内,电影已经放到了尾声。

  付胜昔不敢让郑明缈发现自己醒了,怕他发现后也紧接着意识到到了自己该离开的时间。于是付胜昔只能悄悄地虚虚张开眼,看看时钟又看看郑明缈,看离郑明缈离开的时间还差多少分钟。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郑明缈在他头顶上语气平平地发问:“付胜昔,你干嘛要装睡。”

  暴露得也太快了。“你怎么发现的?”付胜昔惊讶地抬头看他。

  “你的眼神太明显了。”郑明缈关掉投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问道,“饿了吗?要不要点点吃的。”

  付胜昔爬起来:“我来点外卖吧。”

  郑明缈耸耸肩,没有意见。

  很快付胜昔就后悔提议他来点,大少爷嘴巴很挑剔,跟着他看了会外卖软件,要么就是这个不想吃,要么就是那个吃不下。付胜昔觉得他很难伺候,把手机放下,瞪着他问:“那你想吃什么?”

  可能是看他刚刚哭过,郑明缈没再继续惹他生气,给出了肯定答案:“好像我刚刚看见有意面,煮点面算了。”

  付胜昔唱反调:“我想吃年糕。”

  在付胜昔的老家,有事情庆祝时才吃年糕,眼下没什么事值得庆祝,大半夜和郑明缈提出这个要求也很无理,因为郑明缈既然提出煮面,就代表他只是想把这顿饭简单应付一下。

  但是郑明缈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啊,不过你要等一会。”

  付胜昔坐回沙发上耐心地等待,时间的界限渐渐在他的神游中模糊了,因此等门铃响起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

  一抬眼,看见郑明缈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