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56)

2026-10-06

  郑明缈在付胜昔的脖颈中哼出意味不明的一声,“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你也不赖啊。”

  说完,郑明缈好像非要同他较真,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数:“滕皓帆、剧组的那个场记,还有Flynn,光是我知道的都有这么多了。”

  付胜昔很无言地看着他,自从郑明缈那次在聚会上捣乱后,他和滕皓帆就算彻底掰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再说Flynn和场记,他们也只是欣赏付胜昔的工作水平而已,这样算的话岂不是整个剧组都是郑明缈的追求者。但是两人在床上比较这个未免显得太过幼稚怪异,也没有意义。所以付胜昔及时转移话题,问他:“你们定好几号走了吗?”

  郑明缈一副想不起的样子,付胜昔很无奈地问:“你应该不会在出发当天错过航班吧?”

  郑明缈笑起来:“会吗?应该不会吧。”

  虽然郑明缈看上去很不着调,但确实没犯过因为粗心导致的低级错误。付胜昔打量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说模棱两可的话。”

  郑明缈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暧昧得近乎于调情:“我想和你一起出发。”

  和郑明缈相处这么久,付胜昔已经能够清楚地知道郑明缈的哪些话出自真心,又有哪些话是出自假意。就比如这个时刻,付胜昔知道,郑明缈是有事隐瞒,所以要用这样的话蒙混过关。

  “我又不一定能去。”付胜昔说完,起床穿好衣服,很体贴地替郑明缈关上了灯,离开前没有说晚安。

  但是峰回路转,在剧组出行的当天,付胜昔收到了下签的短信。

  剧组一行正在候机,电话是制片接的,他很高兴,让付胜昔赶紧回家收拾行李。

  挂电话前,付胜昔状似无意地说:“你们要是漏带漏买了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们带,记得提前和我说。”

  制片满口答应:“可能只有郑明缈有需要,他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那个挑剔劲,哎。不过他现在正在听张导讲戏,抽不开空,就算了吧。”

  付胜昔计划落空,应了一声,说到时候那边见,便挂了电话。

  可由于付胜昔一直在剧组拍戏,还没来得及去租房,把自己不多的行李找了个对方寄存,在之前合作的那家出版社附近定了两天宾馆。付胜昔准备利用这半天去出版社一趟,他去年参与翻译的一本诗集销量不错,出版社想找译者做一些简单的采访。

  其它都是次要,但这次采访出版社破天荒了给了报酬,两千块。付胜昔想,时薪两千块的工作少之又少,他没有不去的理由。

  遗憾的是这个两千块的工作付胜昔还是与之失之交臂,去出版社的路上付胜昔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来电人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简单的人。

  冥冥中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涌现出来,付胜昔沉默了一会,问:“认识,是我舅舅,请问怎么了?”

  但是结果没有付胜昔预想的那么坏,对方是简单的部门长,他说和简单失联了,他们通过简单在花名册上留下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付胜昔,来电也只是想告诉他简单早就已经被解雇,新同事要在下周入职,但由于简单的东西还在工位上,他们希望付胜昔能够抽空过来将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付胜昔不太想管简单的事,但他的姥姥姥爷对他还不错,想到很久没联系的那两位老人,他还是没说拒绝的话,而是问道:“你们没有报警?”

  对方回答得很公事公办:“我想家人替他报警会更合适一点,这个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

  足够规格的公司的确无暇顾及一个员工,但是在对方自报家门后,付胜昔搜了搜,只不过是一个微创公司而已,大概是嫌麻烦,不想管。

  付胜昔突然很想抽烟,但是打火机放在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他已经失去了翻包的力气,于是付胜昔只好干巴巴地问:“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边的人不耐烦地回答:“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付胜昔最终还是去了,简单北上工作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影视公司,就在他学校三条街道以外的地方。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短剧制作,因此他们对编剧的需求极高,编剧每日平均要生产两本十二集的短剧剧本。这样的创作强度下,不消做几个月,编剧们的灵感就会狠狠枯竭,当生产效率下降,就会被公司换成新鲜血液。在简单杳无音讯的前一天,他刚刚收到公司的解聘通知。公司虽然解雇他了,但是给的赔偿金却很大方,他们谁都没想到那个年纪不小、平时最为寡言的男人竟然会在听见公司要开除他的那一刻在办公室大吼大叫起来,甚至差点砸烂人事主管的富贵竹。

  当然,千钧一发之际,人事主管将富贵竹抱起来救了它一命,但是放富贵竹的那个瓷架子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简单操起这个瓷架子,砸向人事主管身边的文件柜,将人事主管的木质柜子砸出一个大坑。实木的,还是原木,从断裂的横截面上木头的年轮清晰可见。

  这个柜子是上世纪的老古董,据说是秦岭的木头,是人事主管和公司老板刚认识时老板送给他的,作为他们的交情见证,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意义都很重大。何况现在秦岭砍伐管控得滴水不漏,上哪再去造一个这么称心如意的柜子。

  于是这下就连赔偿金也没有了,公司当天下午就以破坏公司财产为由解雇了简单。老板还放话,柜子没有让简单赔,也没有报警送简单去局子里蹲两天已经算他仁至义尽。

  付胜昔到简单公司的时候,简单原先的那些同事甚至连抬头看一眼陌生来客的功夫都没有,专心致志地敲打着键盘,打印机不间歇的工作着,时不时传来过热的提示声。写完的人将打印好的剧本拿给自己的组长看,他们的脸上没有创作出一个作品的兴奋,相反,是被工作打击得体无完肤的灰败表情。

  付胜昔按照对方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对方的办公室,那天联系他的那人正在打电话,电话对面应该是哪个甲方,他用与那天截然不同的很讨好的语气应和着对方,随手从桌子下面提起一个纸袋扔到桌子上,冲付胜昔挥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走出办公楼后,付胜昔打开纸袋,终于明白为什么简单的东西没有随着他的消失被草率处理掉。简单所有的身份证件都在里面,身份证、户口本、驾驶证以及一本没有盖着任何章的护照。除此之外,里面有一本书,一本笔记本,几根铅笔。那本书书脊朝上,付胜昔扫了一眼,还是契诃夫的《樱桃园》。

  他想起来之前和郑明缈讨论剧本时讨论到了契诃夫,付胜昔说自己不太热衷契诃夫写的剧本,觉得太平淡了。郑明缈点点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很好啊,热爱契诃夫的人是无法热爱命运的。”

  关于郑明缈的记忆其实全部都很有害,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郑明缈,毫无道理的,付胜昔却仍然想起他的这句话。这时一种冲动从付胜昔的五脏六腑催生出来,疯狂地冲他叫嚣着。他很想立刻马上就见到郑明缈,但郑明缈现在已经坐上了飞去伦敦的飞机,电话也无法打通。

  所以这通电话付胜昔并不抱有希望,他只是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光是能在手机上看到郑明缈的头像在跳动,心里也会有种无法言喻的安心。

  可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居然被奇迹般的接通了,付胜昔在短暂地惊讶过后又想,这也正常,可能郑明缈买的是流量卡,这张电话卡就被插在了他某部不常用的手机上。

  理所应当,电话因为无人响应没有被接通。

  付胜昔放下手机,静静地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大夏天的在太阳下暴晒,付胜昔的脸上很快泛起了一层不健康的红色。这种自虐般的举动引来行人的侧目,但付胜昔无动于衷。

  这时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付胜昔提不起劲去接。第一通电话沉寂下去后,第二通电话又紧接着响了起来。剧组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有事找他,付胜昔皱了皱眉,想看看是谁这么契而不舍,就被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三个字吸引住视线。

  郑明缈的头像万年不变,依旧是那个坐在火车车厢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