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付胜昔哑口无言,郑明缈装信号不好:“付胜昔,你在说话吗?刘导,你是不是在会议室装了信号屏蔽器啊?”
郑明缈口中的刘导茫然地问:“什么?”
赶在露馅之前,郑明缈挂了电话:“等我回去再聊,你试试啊,的确有点贵,不要浪费了。”
什么浪费,明明还可以退。还不等他回答,郑明缈已经将电话挂了。付胜昔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呆,而后从角落里找到了已经闲置了很久的硬盘,将里面已经加了字幕也对好时间轴的视频片段一一导进电脑里。
他随便点开其中一个视频,这才知道好的摄像机配合好的显示屏十分还原肉眼见到的色彩,不像他的旧电脑,看视频总是偏色严重。
里面的每一个场景付胜昔都能复刻出拍摄时的情形,他后知后觉,作为参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他对《歌犬》有很多不舍。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快释怀无法翻译《歌犬》,可是看着这些翻译过的废稿,这个事实却变得令他感到很不甘心。
不甘心明明准备了这么久,面试官只问了他的毕业院校和海外经历;不甘心连一个正式的通知都没有,就这样被人草率地拒绝。
付胜昔又想起郑明缈打给郑跃的那通电话,他竟然比他自己更先认识到这一点。郑明缈实在是一个很狡猾的人,送的东西都和翻译这件事息息相关。往后如果他真的顺利入行,应该每一天都会想到当初送给他第一支录音笔的是谁,送他一台六位数的电脑只因为他无法忍受旧电脑制作字幕时的卡顿的人又是谁。
电脑的事情最后谁也没有再提,对郑明缈来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对付胜昔来说,这台电脑实在很好用,还是接受他的好意吧。
何况他们也没什么机会提,郑明缈在和新剧组磨合,付胜昔这边杂志社长期合作的老翻译退休了,他手上多了很多对方遗留下来的翻译项目,两人都忙,几乎碰不了面。
郑明缈的新戏开拍在即,从他嘴里付胜昔了解得很有限,只知道是一个发生在南方冬天的故事,理所应当,几乎不会在北京有什么戏份。并且影片预算不多,布景占了总预算大头,因此拍摄周期被压缩得只有三个月,第一天的通告单郑明缈就被排了十场戏。从英国回来再到去新的剧组,满打满算,郑明缈在北京甚至没待满两周。
郑明缈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付胜昔故意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来,毕竟郑明缈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家收拾东西,他不想让郑明缈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等待。
刚进门,付胜昔发现房子和他离开前并没什么两样,这个事实反而令他更难以接受,他忘了,郑明缈有很多个家,根本不用特意来这里收拾行李。
可是这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付胜昔试图平息怒气数次都失败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下郑明缈的号码,准备好好质问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万万没想到接通的第一秒,卧室里也跟着传来了若隐若现的铃声。
付胜昔被意料之外的动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不小心把电话挂断,安静了没多久,室内再次响起铃声——这一次是付胜昔的手机。
这通电话也很快被挂断了,不一会,郑明缈拿着手机出现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疲倦。他语气朦胧地问:“都到家了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又说:“我在家等你了好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付胜昔意识到,两人自从那晚之后还是发生了一点变化,至少在那以前,他们从来不会一起入睡,郑明缈也没有等过他这么久。
第44章 苦雨之地
接下来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发生,他们只是躺在床上聊了会天。
在付胜昔看来,郑明缈总是把三分的情感演得八九分真,他表现得好像真的很舍不得离开北京,紧紧从身后抱住付胜昔说,如果剧组再推迟点开机就好了,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在一起待得更久一点。去拍戏了就有三四个月见不到面,好难过。
付胜昔此刻想说,电影没有开机之前,你也很少找我,难道真的有这么抽不开空吗?
两人明明在拥抱,付胜昔仍然感觉两人距离很遥远。他记得之前被郑明缈评价女主演眼睛很像他的那部日本爱情电影,对于女主爱上男主后的种种行径,郑明缈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但付胜昔此刻很羡慕她,只要爱上一个人就可以不在乎对方的看法,放弃自尊抛下所有地投入到这段感情中。换做是他却很难做到,如果郑明缈用那种表情对着他重演一遍,付胜昔毫不怀疑自己会想要拿着刀和他同归于尽。
从郑明缈对追求者的态度不难看出,他对所有麻烦的关系都敬谢不敏。当他在一段感情中被包裹得密不透风时,应该会把这段关系看作一场灾难而立马远离。
所以付胜昔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不舍,只好装作很无所谓的语气说:“你去拍戏了也挺好。”
郑明缈不满地问:“哪里挺好?”
付胜昔紧急想了想理由,发现没有特别恰当的,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似的不回复。
郑明缈偏偏不依不饶地问:“到底哪里挺好啊?”
被问得没有办法了,付胜昔灵光一现:“我有跟你讲过吧,从小是爷爷奶奶把我带大的,他们到了退休才买得起房子,但因为没有退休金,只能买很小的一室一厅。平时我都睡客厅,只有天气比较极端的时候,我才会去他们的卧室蹭蹭风扇和暖气片。那个时候我已经到了青春期,不好意思和他们挤在一张床上,通常都是在地上打打地铺。”
郑明缈若无其事地说:“怪不得你是所有人中最快接受我喜欢睡帐篷的人。”
攀比心理作祟,付胜昔问:“第二是谁?”
郑明缈看着他笑了笑:“我觉得你应该不想知道吧。”
会这么回答应该就是之前约会过的嘉宾之一,付胜昔撇了撇嘴,故作云淡风轻地将这一页揭过:“那最后一名呢?”
郑明缈眨眨眼睛:“我爸,他到现在仍然无法接受。”
付胜昔毫不意外,接着说:“之前老徐被邀请去香港做讲座,把我带去当助手。我才知道在香港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间六十平米的房间可以被分成八个房间,而住在客厅的那个叫做‘厅长’,因为牺牲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所以房租会是八个房间中被收得最便宜的那个。我听后想,那我很适合来香港读书,毕竟我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厅长’,比那些适应不了住在客厅的人多了一层天然优势。”
郑明缈很耐心地听他讲,他认真时身上那股散漫的气质会消失大半,看上去反而有些严肃。
讲完后付胜昔又有点懊恼,觉得这个话题很不恰当,眼看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讲述的时机场合和分寸好像通通不对,自己应该把这场难得的聊天给搞砸了。时隔已久,对于付胜昔来说,当时睡在客厅里的种种细节很多都已记不太清,旧事重提也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来搪塞。他其实很少和别人讲他过去的经历,就连腾皓帆也只是对他的家庭人员构成有个大概的了解。为什么会不自觉地和郑明缈说这么多,可能只是终于有个人想让他聊聊这些,仅仅只是聊聊,不用安慰,更不用同情。
于是付胜昔紧急收尾:“等你去拍戏,我就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私人空间,早上不会被他们做早饭的声音吵醒,晚上更不会等他们都睡了才能关灯,这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
郑明缈明知故问:“你梦寐以求的生活里原来没有我啊?”
付胜昔张了张嘴巴,当然不是,或许他之前的确很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而现在,如果这个空间里有郑明缈加入的话无疑会更好。
大概知道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郑明缈紧接着又半假半真地说:“看来你一直都嫌我在这里很多余,好难过。”
虽然这个“难过”多少带点表演成分,但付胜昔听完后凑过去,轻轻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巴,惩罚他不给自己说出答案的机会,希望他最好是真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