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昔听见她笑着骂了句郑明缈什么。
而后郑明缈冷不丁地开口喊她:“妈妈。”
付胜昔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经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面孔,媒体总会给她冠以一些很无厘头的头衔,例如最美女企业家之类,但转而,她会用雷厉风行的商业手段让媒体这种有意无意的强调变得滑稽。
通过刚刚电话里的声音,付胜昔很难想象郑跃是那样的一个人。
郑明缈转过身去,将头探进夜风里,他的话被晚风吹得很含混,但付胜昔还是听清了。
“我想让一个人来做《歌犬》的海外发行翻译。”
郑跃冷冰冰地说:“当初我说要投这部电影,你一千万个不乐意,不让我插手你的事。现在倒是愿意为了别人松口了,可是这部电影现在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打算要我怎么怎么做呢?”
郑明缈此刻显得有些无理取闹:“现在也不晚啊,送上门的钱哪里有拒绝的理由。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送,我来给你们牵线啊。”
“到底是谁值得你这么操心,就非得这部电影不可?我可以把他介绍到制片厂里,想要翻译哪部可以公平争取。”
郑明缈一口回绝:“不行,就要这部。”
郑跃沉默了一会后问道:“是你觉得不行,还是那个翻译觉得不行。”
郑明缈又用上他惯用的语气撒娇:“争取这部电影的翻译很困难吗?上次和电影出品方一起吃饭时有个人很眼熟,我记得小时候在家里见过他,和你关系应该不错吧。”
郑跃不为所动:“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见她不买账,郑明缈收起笑,若有所思地说:“或许翻译这部电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只不过今天他面试完后的表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说这话的同时,郑明缈的手指勾着一个东西无意识地转动了几圈,此时此刻,所有东西在付胜昔眼里都变得模糊了,那个东西因为太过闪亮,像一个锚点吸引着他的视线。付胜昔凝神看了好一会,才发现是那条落在地板上的项链。
第43章 梦的化石
那晚郑明缈并没有发现付胜昔在远处听到这通电话,回到卧室后付胜昔已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发出很浅很均匀的呼吸声,入睡前特意空出了一半的床给他。但是郑明缈只是看了他一会,便拿了枕头和薄被准备离开。
刚走没多远,他听见付胜昔喊他。
“郑明缈。”
郑明缈有些意外地回头,看见付胜昔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你要走了吗?”
电影一个月后就要开拍了,郑明缈想去外面看一会剧本,他当然是要走的,但是此刻面对付胜昔的眼神,这个“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折回去,把被子和枕头放回原位,叹了口气说:“我哪里也不去,你快睡吧。”
他以为付胜昔还会再确认两句,但是付胜昔什么都没说,像是全然相信他的话,重新闭上眼睛。和一个人什么也不做的躺在床上是第一次,这种感觉相当奇妙,郑明缈有些睡不着,用单边的手臂枕着头端详着付胜昔同样侧过来的睡脸。
很多人都向他夸过付胜昔漂亮,付胜昔的漂亮的确是客观的,可郑明缈身边不乏漂亮的人,为什么唯独会觉得付胜昔特别,是他一直以来感到困惑的问题。
现在近距离的看见付胜昔睡着的样子后,郑明缈却好像突然知道了答案,他抬起手,摸了摸付胜昔的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感受着他的眼球在很不安地转动。
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付胜昔有一双即便流着眼泪却还是不服输的眼睛,仿佛怎样的磨难都不致将他压垮。今天在工作室,付胜昔转身看过来时,明明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但是眼睛却流露出好像他还能承受更多的倔强。
当时的郑明缈感到非常不解,面对这样的眼睛,那些面试官为什么甚至都不愿意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如果只是想再重新面试一轮, 只针对实力来票选结果,对郑跃来说可能办起来比直接换人要轻松得多。但郑明缈偏不要,他想《歌犬》的翻译是且只能是付胜昔,他有信心,付胜昔能翻译得比那些人都要好。虽然这种信心非常盲目,没有任何根据,但是在眼前这个人有关的事情上郑明缈已经任性了很多次,他不介意再多一次。
此后几天风平浪静,付胜昔当作没听到那通电话,又干起老本行,给出版社翻译一些散文小诗。
这本纯文学杂志的销量很低迷,因此付胜昔得到的稿费也很少,在考虑要不要找份兼职稳固下存款时,一通陌生电话打进来,是快递,问现在有没有人在家,他好安排派送。
付胜昔正盯着散文中某一处单词出神,在绞劲脑汁地思考最恰当的表达,心不在焉地说,在,直接送来就好。
会回答得这么自然只是因为付胜昔总是能收到郑明缈的快递,据说是散落在他各个住所的私人物品,郑明缈解释时表情很理所应当,说既然以后要长期在这里住下了,干脆把东西都搬进来。
郑明缈不经常在家,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付胜昔帮忙签收,在数次翻译到一半思路被电话打断后,付胜昔很严肃地对郑明缈申明:“你的东西不要再寄过来了。”
兴起时谈论这个很扫兴,郑明缈却不受影响地蹭了蹭他,含混地应了声好。
付胜昔事后觉得提出的时间的确很不恰当,郑明缈很有可能只是随口答应,转眼就忘了。于是他准备等下次接到快递电话时再重申一遍,但快递电话真的随着那一声近乎玩笑似的“好”绝迹。
收到快递的频率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么恼人,所以对于这通电话付胜昔接受态度良好,甚至能够离开用几本书搭的简易电脑桌,特意去门口等待。
听到电话那头快递师傅略显吃力的声音时,付胜昔还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直到看见两名工人将比他们两人都要高的纸箱搬到家门时,付胜昔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您确定没送错吗?”
大热天搬这么重的东西上门,师傅还能笑眯眯地回答:“没送错,收件人叫付胜昔对吧?”
之前郑明缈寄来的快递收件人都是自己的名字,这个快递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付胜昔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放进来了。东西放下后他们还没走,掏出工具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于是付胜昔看清了这个不明快递的全貌,是一套配置十分齐全的电脑整机。
光是安装调试就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师傅走后,付胜昔第一反应是对着包装在购物软件上拍照识图,看到价格后付胜昔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显卡价格就大几万,其他的配件是同一个牌子,已经没有搜索的必要,他立刻给郑明缈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阵才接通,郑明缈那头挺嘈杂,可能是对剧本的某一点有争议,接通后郑明缈还在冷冷地对对方说:“我不同意这样改。”
接着,郑明缈用截然不同的语气问付胜昔:“怎么了?”
付胜昔说:“东西我收到了。”
郑明缈想了一会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而后说:“啊——这么快就到了,你喜欢吗?”
这根本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付胜昔很干脆地说:“太贵了,就算是要淘汰掉旧电脑,这个对我来说产能也很过剩。”
郑明缈语气很无辜地问:“你说想要更好的,这不算吗?”
在之前翻译《歌犬》时,因为视频源文件内存惊人,在役六年的笔记本传输文件时死机过很多次,不得已付胜昔只能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上传。这样还不够,更要命的是每次字幕打到一半系统就会崩溃,不死心地重启电脑发现从第一句话起就没有自动备份的付胜昔更加崩溃。
郑明缈围观了全程后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不换一台。
付胜昔也很苦恼:“再等等,想换个配置更好的,现在钱还不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付胜昔绝没有任何暗示要郑明缈送他一台电脑的意思,他更没想到,郑明缈眼中的更好的,和他眼中的更好的,价格根本不在一个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