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想都能想到她的行踪是被谁泄密的,郑瑛冲厨房大喊一声:“郑明缈,你别让我捉住你的马脚!”
郑瑛这次来给郑明缈带了一箱东西,看着挺沉,临走前特别嘱咐要更晚一点才能打开。
前脚郑瑛刚关上门后脚郑明缈立刻就将箱子打开了,看清里面的情形后挑挑眉,很不意外地说:“我就知道。”
付胜昔扫了一眼,里面是一瓶酒,被木架平平稳稳地固定在中央。
郑明缈拆开后将酒瓶拿出来,看清上面酒庄的名字后没有被整蛊的气恼,而是感到很好笑地说:“恶作剧也不知道用便宜点的酒。”
付胜昔顺嘴问道:“为什么她不留着自己喝。”
“可能因为不喝酒是我们的家族传统。”
印象中看过几次邵归在庆功宴上和各位同行推杯换盏的照片,付胜昔接道:“你爸也不喝?”
郑明缈放下酒瓶,语气淡淡地说:“他啊,他不算家人。”
这句话仔细一听其实并无多少赌气成分,仿佛这在郑明缈的脑子里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事实。
付胜昔愣住,他想起郑瑛上次在剧场说,郑明缈去表演话剧只是为了邵归闹情绪唱反调,现在想想或许他们都猜错了,郑明缈恐怕根本不在意自己在他爸眼里是什么角色,又觉得或许郑明缈说得没错,自己的确和郑明缈算同一种人。
说完后,郑明缈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付胜昔笑了笑:“按照电影情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述说自己原生家庭的不幸时,另一个人会深深同情,觉得这个人好可怜他的世界只剩下我了。两人的感情也会因此升温。”
这人倒是会活学活用,只不过,付胜昔说:“你不是也说过,你看电影时最讨厌给杀人犯安排一个不幸的家庭,你不喜欢过分夸大家庭对个人的影响。”
郑明缈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看着他:“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郑明缈从犄角旮旯翻出两个高脚杯,一杯倒上酒,一杯倒上了气泡水。
郑明缈将装着酒的那一杯推给付胜昔,付胜昔看着酒杯没有动作:“我酒量很差,而且酒品也很不怎么样。”
这样一说反倒勾起了郑明缈的好奇心:“很不怎么样有多不怎么样?你喝给我看看。”
付胜昔对酒精的印象也相当差劲,其一是因为他爸酗酒,但他爸喝醉时表现得很与众不同,会拉着简蓝说一些情话,简蓝就在他醉后的甜言蜜语中心甘情愿地被困了一年又一年。付胜昔作为旁观者,怀疑只有在酗酒的时间里,他爸才爱着简蓝。其二,付胜昔说自己酒品不佳并非是在推拒,他唯一一次喝醉酒,坐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弹了一天的钢琴,当然,付胜昔根本不会弹什么钢琴,但他们学校尊重一个法学学生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竟然任由他在音乐教室制造了一整天噪音。
付胜昔有意要证明给郑明缈看自己真的酒瓶不佳,接过红酒猛灌了一大口,这瓶据说是知名酒庄黄金年份的葡萄酒在他嘴巴里完全尝不出好坏。
郑明缈在桌子那边托着脸,无动于衷地看他暴遣天物,过后,他有点相信付胜昔可能真的酒量不佳,因为一杯酒见底后,付胜昔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含混,像是刚刚才学会说话。
他眼神迷离地看过来:“郑明缈,家人对你来说好像很无足轻重。”
郑明缈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酒给收起来:“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付胜昔低低笑了一声,盯着他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家’这个概念其实是对个体的人的僭越,所以我讨厌一切牺牲掉个人幸福成全家庭的故事,甚至这种家庭在我的那些亲戚们眼中是美满的。小时候我恨过我爸,觉得他对我妈实在太坏,甚至接着恨起我妈,恨她心甘情愿地困在一个没有围墙的牢笼里,甚至没有动过跨出一步的念头。后来这些恨都消失了,因为一个音讯全无,一个已经死了,恨再多也没有意义。我记得我妈还在时我爸问我想去哪里念书,我说想离这个小城市越远越好。我爸当时很不高兴,说我是白眼狼。我妈却说,想去哪里她都支持我。”
“当时没太大感觉,反而在她死后,这句话鼓励了我很多。”
付胜昔借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醉意,向郑明缈讲述自己的家庭。没有渲染自己的不幸,主要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着郑明缈。所以讲起这件事,他的脸上不见多少难过,话毕再次小心翼翼地去观察郑明缈的表情,好在郑明缈脸上没有会令付胜昔有些许难堪的同情。
见付胜昔已经讲完,郑明缈才说道:“上次我会那么说,只是单纯觉得把杀人犯行为的复杂成因归结到原生家庭上实在是一种很偷懒的表达。”
什么啊,这人明明就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还要装作不记得……
郑明缈接着说:“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你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家庭活动在我眼中和表演剧本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被分到一个角色,就要按照这个角色设定表演,不能有跳脱出这个角色框架的行为,否则就会令观众出戏。平心而论,邵归是个十分敬业的演员,他把表演带到了生活中,哪怕靠着女人生活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十分痛苦,他也极力想去扮演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我做不到,把表演当工作已经很累了,工作时间之外,我更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付胜昔心里一动,大着胆子问道:“邀请我来住也属于你的意愿吗?”
郑明缈没有立马回答,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很模糊。许久后,他说:“如果随便谁都能来我家住,我为什么会唯独邀请你?”
“付胜昔,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拍戏时我很多次想起你,这种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一个人的心情之前从来没有。坦白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不觉得只上床不恋爱的关系有什么问题,交换戒指的婚姻都那么不坚牢,更别提交往了。只要在一起是开心的,交往不交往又有什么所谓?可看你对此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很烦躁。邀请你来和我一起住,并不是什么援兵之策,而是真的想知道你对我来说到底有多特别。”
付胜昔用已经沙哑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整个晚上的问题:“那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
郑明缈认真想了想,随后说:“你在我的剧本之外。”
这个回答很抽象,但是付胜昔想自己好像听懂了,他尝试学着郑明缈用那种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语气问:“要不要做?”
郑明缈今晚格外的没有耐心,虽然很体贴地在帮付胜昔脱衣服,却因为动作太过没有耐心,将付胜昔脖子上的项链给带了下去,磕在地板上发出一道很清脆的响声。
付胜昔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回笼了一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捡,却被郑明缈一把捞回去按进床里,满不在乎地说:“又不会长腿跑掉,等会再说。”
又好言好语地诱哄他:“宝贝,放松一点。”
很快付胜昔就说不出话来了,也短暂忘记了有一条价格不菲的项链落在地板上无人理会。
做完明明已经累极,但这一觉付胜昔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天色还是黑沉沉得像墨一样,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望着床单上的皱褶发了好一会呆,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睡意全无。
眼看再次入睡变得很困难,付胜昔决定起床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歌犬》还有一小部分没有翻译完,即便翻不翻译这个剧本已不是必要,但他依然坚持有始有终。
他的笔记本在外面,等摸黑走出去时,发现郑明缈也在。
郑明缈开着免提,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常,心不在焉地听着响铃声,往阳台走过去。
过了一会,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不知道这个点是睡觉时间?”
郑明缈将免提的声音调低了一些,混不在意地说:“反正这个点你都在处理工作,又不会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