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74)

2026-10-06

  原本整个过程都平安无事,等他打下手打得差不多了,付胜昔便想及时撤退,说自己困了,准备找个地方睡觉。

  化妆师刚准备向他指出休息室的位置,郑明缈却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一串钥匙。

  付胜昔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郑明缈没说话。

  付胜昔叹了口气,退让道:“郑老师,请问这是什么?”

  郑明缈笑了笑,很满意地回答:“房车的钥匙。”

  化妆师意外地看了郑明缈一眼,随后对付胜昔说:“剧组就他一个人有房车,很显眼,你出摄影棚就能看到。”

  《歌犬》辗转多地拍摄,配房车不太方便。然而《浮云》只在贵州取景,所以郑明缈会为自己配一个房车付胜昔并不感到意外。

  化妆师说得也没错,房车的确很显眼,是由一个七米左右的大巴车改造的,外面刷了几层红白配色的图案,付胜昔仰头端详了好一会,最终反应过来,是高高卷起的海浪。

  郑明缈给他的是一整串不同的钥匙,上面没有贴标签,付胜昔只好一个一个地试,被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连忙制止说:“哎,哎,老师,这里不能进,你是哪里的……”

  话音刚落,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旋钮,门被打开了。

  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被卡在喉咙里,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不好意思啊,郑老师的房车没人进去过,导演也不行,看你想进去我还以为你是外来人士。”

  付胜昔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接着走进了房车里面。

  郑明缈的房车比他的房子更有生活气息,每个角落恰到好处地挂着几盆贵州本土的蕨类植物。和谢丛舟的房车不同,郑明缈去掉了沙发和茶几等仅供短暂休息的家具,在最空旷的地方放了张床,床旁边被改造成了一个图书角,地上铺着一层地毯,是某种很经典的摩洛哥图案,上方放着一个坐垫和一个木质小桌,郑明缈走之前忘记关灯,橙黄色的台灯下有一本看到了一半的书。

  付胜昔走过去坐下,顺手将书拿起来看了眼封面,是《安提戈涅》。原本还想说郑明缈怎么会在拍戏时不务正业摄入剧本之外的文字,看见书名时又一时哑然,觉得《安提戈涅》的确和《浮云》有着某种共通之处,都是企图冲破身份的桎梏而产生悲剧。

  《安提戈涅》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就着郑明缈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也不受任何影响,没看多久又感到困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个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可是他还是立刻就醒了。

  懵懵地抬起头,他看见郑明缈在房车暗淡的光线下静静打量着自己,他的眼神比寻常多了点别的东西,付胜昔想,世界上原来有人会用眼睛叹息。

  “干嘛不去床上睡?”

  付胜昔刚醒,有点点懒懒的,扬了扬手上的书当作回答。

  郑明缈没有介意他打乱了自己的阅读进度,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付胜昔点点头,出去了才知道已经是深夜,片场还亮着灯,时不时传来搬动器材的声音,接着有人兴奋地欢呼收工了。

  他看了眼手机,又是一个凌晨。

  满打满算,郑明缈从早上六点拍到凌晨一点,和这部戏相比,《歌犬》奔波的行程都算是洒洒水了。

  此刻,暗红色的光投映在郑明缈的脸上,像是一个很深的缺口。付胜昔意识到他现在可能有些疲惫,下意识地说:“很累的话为什么要出来,不如早点睡觉,明天的戏几点?”

  郑明缈没有回答,而是以一个很依赖的姿势抱住他,语气轻得像是在撒娇:“今天一天都在拍戏,没时间好好招待你,凌晨散步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像是拉斯冯提尔的电影里会出现的情节。”

  付胜昔抬头,眯起眼睛努力看了会天:“天上并没有两个月亮啊。”

  郑明缈配合他,指了指摇臂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灯:“那应该也算一个吧。”

  他们没有往片场走,郑明缈好像对这个镇子已经很熟悉,将他带到了不远处一个废弃影剧院,大概因为这里多雨,墙面上的瓷砖已经片片剥落,天花板也垮塌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

  有了午夜烘托,这个场景其实相当可怖。但是看郑明缈放松地走在落地窗玻璃切割出来的一片片光影中,付胜昔也很神奇地跟着他一起放松下来,听郑明缈介绍。

  “第一场戏就是在这里拍的,这场戏因为我的原因整整NG了四次。”

  很难想象一个师生恋的故事会在这里发展出什么情节,付胜昔猜测:“最后学生不会在这里把老师给杀掉了吧?”

  郑明缈看着他笑:“怎么片场又转到杨德昌了,得不到就一定要毁掉吗?”

  随后,他又说:“他们在这里办了一场没有任何法律效应的婚礼。”

  付胜昔不太意外,老师已经已经有了家室,有了稳定的工作,小镇就这么大,她不可能冒着风言风语和丈夫离婚,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恋爱。

  还是回归正题,付胜昔问:“为什么这场戏会NG?”

  “当时刘导跟我们讲戏,说这是这部戏的戏眼所在,隔着身份和世俗的阻碍,仅仅因为相爱就想要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一辈子,甚至不惜用一场无人见证的婚礼作见证。对未来惶然吗?可能的确有,但还是被自己的爱所感动的激情更多。他在这部电影里想拍的就是这种激情。”

  听到这里付胜昔有些困惑,刘导算是各种各样的导演中最落地的那一种,会把自己想要的感觉完整地表达出来,而不是给你一片五彩斑斓的黑让你自己去体会。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NG那么多次?

  “但是我演不出来。”郑明缈平静地接着说道。

  “我想象不出来喜欢这个人就想和他一辈子会是什么感觉,也想象不出来为什么提到一辈子就必须拥有一场婚礼,所以刘导一直在喊NG,甚至后面我已经开始有些麻木,想着干脆按照模式化的方式去演算了。”

  付胜昔沉默地听他说,难得郑明缈向他袒露心声,他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郑明缈的确不止一次地说,他只喜欢享受当下的快乐,不愿意将它拉长到很久以后去稀释掉它的浓度。坦白说,付胜昔也想象不出来五年、十年后如果还和郑明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买一个需要运输三个月的时钟他都要担心三个月后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但如果问他想和谁在一起一辈子,他也只能想到郑明缈。

  “后面可能刘导忍无可忍,把我拉去开小灶,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想象不出来一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一会,最后他说,他觉得我把一辈子想得太严肃了,在我眼里,一辈子仅仅只是代表时间的长度吗?毕竟一辈子的事要等一辈子过去了才会知道。”

  说完,郑明缈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剧院墙上张贴的报纸出神,报纸年份久远,只剩下一块块斑驳在墙上,有一块写着日期,1972年12月27日,距今也有五十几年的时间。五十几年前的东西现在还留有痕迹,这么一想一辈子也很快。

  付胜昔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啊?”郑明缈笑了笑:“然后他就说了那么多,回去后的下一条我就过了。”

  明明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付胜昔问:“那你是怎么突然就开悟的?”

  郑明缈没有立刻回答,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付胜昔,仿佛在透过付胜昔看到里面更为本质的东西。

  最后他说:“因为他试图告诉我的东西我好像明白了。每一天都大同小异,如果哪一个瞬间能让我五十年后还会清清楚楚地讲清其中细节,那么那一刻就是一辈子。当我试图这么理解的时候,你猜我想到的是哪一个瞬间?”

  此时此刻,付胜昔却不敢顺着他追问想的是哪一个瞬间,他担心这个瞬间和他无关,更害怕这个瞬间和他有关。

  郑明缈语气和平常无异,显得他讲的话也和平常无异,他很快揭秘答案: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出戏很快的演员,演完《歌犬》会这么快出戏也只是因为医师李的宗教信仰和世界都距离我太遥远。但是《溪》不一样,小西困扰的那些事情其实我也困扰过。所以那天汇演结束后我状态很差,不需要别人说我也知道我的表演天分不错,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对自己感到怀疑,出戏这么慢也能算有天分吗?偏偏在这个沮丧的时候,你找到我了,还误打误撞地说了一些鼓励我的话。其实你一出现我就看到你了,很好笑的是,那通极其无聊的电话我却摆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装作过了一会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