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昔也看过去,距离上次面试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付胜昔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她,不会因为没有在她那里遭受过不公待遇而表现出任何异样。
对方也表现得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嫌隙产生,公事公办地说:“我是外行,给不出什么专业意见,琳达怎么看?”
被叫做琳达的是是一位新西兰人,她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说:“Ms张,我没有听说过songdog的典故,所以我赞成翻译老师的意见,《Witch》对我来说的确更有吸引力。”
坐在琳达身边的人适时提出反对意见:“Witch是女巫的意思吧,医师李可是男人,就算电影的重头戏在他身上,叫这个名字也不合适。”
场上没有人说话,确认大家都不想发言后,付胜昔才按下别人后来递给他的麦克风说:“Witch这个词是古英语,最开始被创造出来时没有特指是哪个性别,仅仅指的是和魔鬼做交易的人,就像浮士德和墨菲斯托菲利斯。所以严格来说叫《witch》没有任何问题。”
张导这时候给付胜昔使了使眼神,让他适可而止,讲到这个份上就应该打住,采不采纳是他们的事。
但付胜昔依然没动,大有如果这事不尽快决定,他就有一直在这里站下去的决心。
于是Ms张还是发话了:“这个译名回去后我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先讨论别的。”
一锤定音,众人表情各异,但是电影谁出钱谁说得算,他们也不好再发表别的看法,只好打个哈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去。
付胜昔这才坐下去。
会议一结束张导就面色不虞地走了,招呼都没有和付胜昔打一声。付胜昔视若无睹,收拾好自己手边的材料后会议室的人都已经走光,出了会议室,只有Ms张一个人站在廊边抽烟。
听到动静,她瞥过来一个眼神,手指敲了敲烟灰问:“你觉得最终会是哪个译名。”
付胜昔说:“我只是说了我认为最合适的。”
对方将还有大半根没抽完的眼碾灭扔进垃圾桶,她与付胜昔是相反方向,经过付胜昔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更喜欢你的。”
付胜昔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对方轻笑一声,走远了。
那边郑明缈也接到了张导的电话。
离开拍还有两分钟,他也就听了张导长达两分钟的抱怨,张导在后悔没有好好攒钱,自己出资拍摄《歌犬》,以至于最后连自己电影的名字都不能做主。他这段时间与团队一心埋头剪片和后期制作,出来后都像不认识大家了,一个二个的全在和他唱反调。
期间郑明缈没有打断,一直到张导点名批评了付胜昔后才说:“一个英文译名而已,怎么你看上去比那几个那几情节被删掉还要生气?”
张导的话戛然而止,他面对这个事本来就有些心虚,被郑明缈提起更是心虚加倍。郑明缈口中的那几个情节正是吸引郑明缈出演《歌犬》的原因,由于情节过于阴暗被出品方要求删掉,可是变动却是在正式开拍后才通知郑明缈的。张导想得很简单,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郑明缈有意见,戏已经开机,他也没办法。
得知原委后秦曼雨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郑明缈是什么人,他要是不高兴,谁也勉强不了他。亏你们还是朋友,竟然敢和他玩仙人跳。他就算不计较,恐怕恰恰也是看在你们是朋友的份上。
但是开机后,郑明缈找他确认了那几处变动,在他表明自己被出品方要求改动的无奈后,郑明缈也只是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罢演,让他害怕的一切后果都没有发生。
张导没有想到,这通两分钟的通话,郑明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并且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暗示张导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把这部电影看得这么重要。
也许郑明缈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他似乎不太在意张导的反应,说了“拍戏去了,拜拜。”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歌犬》的英文译名最后被确定为《THE Witch》。
郑明缈买的电脑在翻译《歌犬》这里没有用上,付胜昔被要求去发行方为他安排的工作室翻译,因为出品方那边不放心直接将底片交给付胜昔,如果有意要将片源泄露,就算打满水印也没用。而如果学其他剧组那样,只向翻译提供音频文件和剧本的话,效率太慢,效果也不佳。
平心而论工作室环境不错,采光充足,有不间断的零食咖啡供应,但还是不如在家里翻译自在,工作久了总像在蹲监狱。
付胜昔在翻译完了一场戏后,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会窗外的绿植,又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会社媒,特别凑巧的是第一条就是郑跃的采访视频。里面关于商业的词汇统统都太过专业,付胜昔囫囵吞枣地看完,采访末尾,主持人可能是为了活跃下气氛,说有的时候社交软件的头像可以反映一个人的生活状态,郑女士此时此刻的微信头像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可以随意敷衍的问题,郑跃大可以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说她没有微信都可以。可郑跃却拿出手机,大大方方地向镜头展示,是一张胶片照片,看着只有三岁左右的男孩坐在沙滩上半睁着一只眼睛盯着镜头以外的地方。
主持人也跟着细细端详了一会,猜测道:“这是您的爱子吧。”
郑跃笑着点点头,看着手机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柔情:“我家小孩性格其实很倔,这张照片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我让他回到帐篷里面,他偏不肯,就想在太阳底下呆着,想把他抱走就发出那种很抗拒的声音。小孩子骨头脆弱,没人敢用力拽他,只好就放任他在那里坐着,果不其然,晚上回家后就发现他晒伤了,手臂和背上的皮肤和鱼鳞似的片片剥落,把他姥姥心疼得够呛。问他下次敢不敢,他还特认真地回复说下次还会。”
“还有一次他过十岁生日,家里的亲戚都在,到了吹蜡烛的时候他却很认真地说没什么愿望好许的,他姑姑引导他,说可以想想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下他倒是找到想许的愿望了,他说他不想活得太久。”
“长大后呢,他的倔一点没少,更要命的是还加了很多自己的主见。家里发生了些事,他存心要和我们赌气,自从他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向我求什么东西,眼看他可以靠着自己越走越远,我就和很多家长一样,给他打很多的钱,给他买很多东西,想靠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维持我们之间的连接。直到前阵子,他突然向我求了件事,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别人。我终于认识到他这么多年的独立也许不是在存心和我们赌气,而是对他来说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是非必须不可的,就像他十岁时没有想许的愿望。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我用那些东西绑住他,他也是要越走越远的。”
说完后,郑跃对着镜头不太严肃地眨眨眼睛:“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终于有了在意的、必须的东西。”
付胜昔买了很多饭团放在家里的冰箱冷冻起来,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加热三个带到工作室去。为了防止自己吃到后面会腻,他买了很多不同的口味,但最常吃的口味还是芝士鸡排。因为之前排练《溪》时他们饿了也会买饭团,芝士鸡排是郑明缈最爱吃的口味。
回到北京后,他和郑明缈的通话比之前要更加少,基本一周平均一通电话,就算打电话也累得讲不出什么话。以至于在电话这头听到对方将睡未睡的呼吸声时,两个人都颇有点无语地笑了笑。
付胜昔觉得很神奇,光是听到郑明缈笑他就会觉得自己正在被鼓励,明明已经很困了,但他还是想把剩下一点没翻译完的翻译完了再回家。
接着他听见郑明缈问:“你今天吃的什么?”
付胜昔正要去把撕好的饭团送去加热,闻言莫名有些心虚,动作僵硬地将盘子放下说:“还没吃,等会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付胜昔以为是郑明缈又短暂地犯了会困,自认为很体贴地说:“那你困的话赶紧睡吧,我翻译完这一段也要睡一会。”
郑明缈突然问道:“我不困,出去吃的话你带走的三个饭团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