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83)

2026-10-06

  他知道郑明缈喜欢把群聊折叠,也知道郑明缈每天的消息有很多,读消息非常随缘,他盼望这条消息郑明缈永远不要看到。

  张导每天都会刷新好几遍这个文件的已读记录,直到五天后的某一个傍晚,已读列表中出现了郑明缈的名字。看到郑明缈已读,张导又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郑明缈不会为了这件事来质问他。他享受的是演戏的过程,一起共享殊荣对郑明缈来说无关紧要。那个人说的没错,他是赌上职业生涯背水一战,但郑明缈的机会还有很多。

  可眼下,那股被他强行按下去的愧疚又开始隐隐作祟,其他人对《歌犬》就算有感情,也多少参杂了点名利之类。郑明缈和付胜昔则不同,一个全心全意地想要把《歌犬》演好,一个全心全意地想要把《歌犬》翻译好。张导为自己的不作为感到不安,作为补偿,他想把他们两个请上台,但这部电影的任何流程早就不由他做主,所以他把求助的目光望向坐在前排的秦曼雨。秦曼雨有些困惑,她顺着张导时不时注视的地方看过去,看见那两个正有说有笑的人时,不由脸色一变,立马转过身用眼神示意张导冷静,不要冲动。

  张导还想说什么,但是影厅灯光暗了下来,电影快要开始了,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落座。

  电影开头是一个靠坐在十字架旁形容枯槁的女人,头发蓬乱,大张着眼睛。镜头慢慢向女人拉近,一只苍蝇仿佛被惊动,从她的头发里飞了出来。这时镜头中冒出一只修长的手,带着与这个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轻轻将女人的眼睛给合上。

  于是镜头朝左边偏移,一个穿着长袍的英俊男人,手里拿着一盏灯,随着他行走的轨迹,周围的尸体逐一被点亮。面对这个地狱般的景象,男人眼里没有不忍和悲悯,相反,他神情愉悦地笑了笑,甚至哼起了歌。

  在男人越走越远的背影中,缓慢出现手写的红色片名。

  由于来柏林这个决定很突然,他们只买到了最后一排边缘的票。郑明缈还开玩笑,说如果到时候有人认出他了,这个位置倒是很适合逃跑。

  事实证明他完全多虑,影片放映完,所有人都在讨论剧情,没有人将他给认出来。成片付胜昔虽然看过,由于一个字一个字的字幕加上去,他已经对《歌犬》丧失了基本的审片能力,只能靠周围观众的表情推测首映反响应该还不错。

  付胜昔来不及高兴,他把手机相机打开,盯着片尾滚动的字幕,怀疑自己的心率已经飙到一百多。

  终于,片尾滚到最后,出现了翻译的名字。

  FU,SHENGXI

  一行很小很不起眼的字,镶嵌在左边的空白处,只闪过几秒钟就消失了。为了这简简单单的几秒钟,付胜昔连续熬了两个月的夜,手边的参考资料已经翻出了毛边,为了一个单词磨了半天后他也自我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也不太适合翻译。

  因为手太抖了,所以快门按了很多下都没有成功。郑明缈的手绕了过来,表情认真地帮他按下了快门,确认拍成功后,他恭喜道:“现在有两百多人看见了你的名字哦。”

  付胜昔觉得郑明缈有意要夸奖一个人真的显得非常拙劣,先不说那行字闪得很快,大多数人也只会关心主创名单,根本不会留意这部电影的翻译是谁。

  MS.张有句话说得很对,翻译在一部电影的制作过程中,是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色。

  在翻译电影前,付胜昔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此刻略显得平静地说:“也许只有我和你看到了。”

  郑明缈从善如流地说:“我也是观众之一。”

  映后的问题大多围绕着医师李展开,只能由写剧本张导一一回复他创作时的心路历程,谢丛舟在一旁干站着,倒不显得尴尬,只是笑容有点勉强。

  令付胜昔意外的是,还有人问了影片中出现的那些西方典故。这下就连张导也变得结结巴巴,一行人站在台上茫然互望,思考剧本中出现过哪些西方典故。见他们回答不上来,媒体没有勉强,跳到了下一个问题,只不过仿佛已经没有多少提问兴致,问的问题都很浅尝辄止,让整个映后采访都变得相当乏味。

  眼看映后就快要草草结束,付胜昔这时问他:“走吗?”

  郑明缈有些意外:“现在?”

  作为电影节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是再烂的电影,他们也会等到映后结束再走。付胜昔也知道,但是他肯定了郑明缈的话:“就是现在。”

  郑明缈看了他半晌,而后笑了笑,十分从容地起身,带着付胜昔猫着腰离座,经过一个金发女生时,对方看了郑明缈一眼,只这一眼她就认出这是电影里的医师李,吃惊地张大嘴巴。

  郑明缈注意到了她,冲她眨了眨眼睛,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帮忙保密。

  随手拦下一辆出租,坐上去后郑明缈笑着说:“大老远地来趟柏林,就是为了在映后提前离场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复仇场面。”

  还有后半句没说,一点也不像被当初那个被统筹惹怒后设计让剧组重拍一条的你,不过就这么小发雷霆一下也很可爱。

  电影宫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远,付胜昔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研1的暑假,每当要替老徐的论文打下手时就会坐上这趟公交。他们学校有一辆公交车开到终点站足足会开两个半小时,如果堵车还会开得更久,票价只要1.6元。

  在颠簸的车厢中,电脑屏幕上的字被晃出重影,研究生生活才过了一半,付胜昔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期望的生活并不是眼前的这一种。然而到底想过哪一种,付胜昔也没有头绪,只能机械着重复打开论文库搜索引擎的动作,按照老徐的要求把材料给补全。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接触翻译,只在心里偷偷哼着歌,他还记得自己最常听的歌是一位香港歌手的歌,歌手的名字奇怪,歌名更加奇怪,叫《叮叮叮叮叮》。每次听到这首歌付胜昔就很想哭,在心里盼望那个能让他盼了又盼的明天能够尽快到来。

  他还记得那个暑假,《造梦之家》在上映,票价三十多一张,付胜昔省下了两顿晚饭去看,这个自传性质的电影在影片最后鼓励年轻电影人,不要有太多顾虑,拿起摄像机,记住黄金摄影定律就可以开拍。电影散场之后,所有的观众都走掉了,他一个人坐在灯光亮起的影厅中,一直坐到译制员的名字出现在片尾。

  他想,也许他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也是从那时起,付胜昔了解到电影翻译只会出现在在工作人员名单的最末尾,会出现在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完全大亮的影厅中,旁边有打扫影厅的工作人员会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告诉你这部电影没有彩蛋。付胜昔很幼稚地指着那个译员的名字,告诉他这就是彩蛋。

  付胜昔不爱听情歌,他觉得情歌里的“爱”距离他很遥远,也不期望会有一种爱把他从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去,如果谁全心期望靠爱拯救的话,爱对于双方来说都会变成枷锁。

  可能老天非要和他作对,那个他盼了又盼的明天没有到来,反而给了他一份他从来没有期望过的、将他解救的爱。这个人用行动告诉他,人生可以只用来体验,他给他带来了很多种体验,伤心有,但还是快乐居多。

  这种感觉像是他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太久,久到怀疑这条路没有尽头而且一直会这么黑暗下去时,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将他带着走向光明处。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不知道还要摸黑行走多久。让他感到费解的是,对郑明缈来说,为付胜昔做的那些事只是出于他的本能。

  他这么好,好到让付胜昔很难想象有朝一日如果失去这种好他该怎样生活。

  他又这么坏,坏到付胜昔时时刻刻都在陷入随时会失去这种好的恐惧中。

  付胜昔清了清嗓子,没头没尾地问他:“你手肘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郑明缈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不悦:“郑瑛连这个也跟你说啊。”

  付胜昔问:“我不能知道吗?”

  郑明缈变脸得很快,用委屈的语气说:“不是不能,哪天要是惹你生气了,我还可以给你讲讲这件事让你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