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82)

2026-10-06

  事实上喝下去的第一口付胜昔的脸就变得皱巴巴的,他对这种不加任何奶和糖的浓缩敬谢不敏,大多数时候只喝拿铁。严谨点说也算不上拿铁,大学时付胜昔在打工的酒吧被一个意大利的客人纠正过,对方说加了糖的奶咖不能叫做拿铁,付胜昔装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暗想这倒是很符合他对意大利人的刻板印象。

  见他喝的这么痛苦,郑明缈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帮他把没喝完的喝掉。

  付胜昔不自在地将视线从郑明缈的嘴唇上移开。哪怕更亲密的事情已经做过,但这种亲昵的动作郑明缈做起来还是会令付胜昔心跳加速。他转头看向窗外,列车一路开过去只闪过一道道光秃秃的枝桠,而后开始下起小雨,打在车窗上凝成一片厚厚的雾气。

  很适合睡觉的天气,恰好车厢内的空调也打得很足,吹得人昏昏欲睡,被这种氛围影响,两人之间安静了几分钟,付胜昔冷不丁地说道:“其实所有的公共交通中我最喜欢坐公交。”

  郑明缈托着腮看向他:“为什么?”

  付胜昔说:“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坐着看街上行人很有意思,可以有时间留意任何一处你想留意的风景。不像高铁,风景都很无聊,还没看仔细就掠过去了。更不像地铁干脆一片漆黑,窗外只有灯牌广告,四周全是死气沉沉的人,像是一列开往冥府的列车。”

  郑明缈觉得好笑:“喜欢坐公交干嘛要把其他的交通工具拉下水。”

  付胜昔丝毫不觉得自己捧一踩一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比较,我要怎么证明他对我来说最特别呢?”

  “有道理。”郑明缈若有所思,照葫芦画瓢地说,“其实所有的电影节中我最喜欢柏林电影节。”

  邵归在两人关系还算和睦时总会时不时地把他带去电影节,倒也不是为了在媒体前给自己或者郑明缈造声势,他每次去都带着口罩帽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去看一些大多都是以前圈子里的朋友拍的电影。

  欧洲三大电影节邵归都带着郑明缈去过,郑明缈向付胜昔聊起自己对三大电影节的不同印象。戛纳是充斥着闪光灯的名利场,到处都站满了媒体和电影人,场刊评分将大部分普通观众的声音掩盖住。而威尼斯电影节被设置在丽都岛,因为岛上房源被售空,邵归带他居住在电影节氛围并不浓厚的主岛,晚上十一点观看完电影后排队到凌晨一点才坐上船离岛,可他最讨厌等待,特别是等待的间隙里邵归总喜欢对着那些电影评头论足,让他觉得相当烦躁。

  哪怕业内普遍认为柏林电影节的含金量已经大打折扣,郑明缈仍然最喜欢柏林电影节,一方面这里的闪光灯比其他两个电影节要少一些,没有那么喧嚣。另一方面他认为雨和雪是柏林区别于其他两个电影节的独特气质,毕竟其他两个电影节都在炎热的夏季。

  说完,郑明缈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付胜昔的脸上:“现在嘛,就更喜欢了。”

  更喜欢什么?更喜欢冬天,更喜欢柏林电影节,还是更喜欢他这个人。付胜昔攥紧了已经被郑明缈喝光的咖啡杯,八个字,不对,严格意义来说只有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又让他的心情翻山倒海。付胜昔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一点,但是有些颤抖的声音还是将他出卖了:“更喜欢什么?”

  遗憾的是郑明缈最终没有回答,他侧过头,也学着付胜昔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各类建筑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非常可恶,又总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一张脸。

  《歌犬》晚上才开场,他们在酒店倒了会时差,睡醒后一起逛了会街。冬天的柏林有一种很肃杀的氛围,像是玻璃,透明、锋利,时不时的会有阵雨。出门时天还在下雨,于是他们拐去商场买了两件冲锋衣,店员用翻译器很好心地提出他们可以等雨停了再走,但是郑明缈笑着摆摆手表示不用,拉着付胜昔走入雨幕。

  他们淋着小雨在街头走,街边时不时有电影节相关的涂鸦,付胜昔这才有了自己第一部翻译的电影终于要上映的实感。他的心情变得松快起来,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最后感觉双脚都要腾空,世界在他眼里变成延时摄影的照片里那种被拉长的光线,他回过头,奇怪的是郑明缈的脸却好端端的没有变形,依然那么风流散漫,在这个扭曲的世界格外清晰。郑明缈正笑着跟在他的身后,没有任何要试图阻止他停下来的意思。

  付胜昔想说,很奇怪,这一刻我居然又想要《歌犬》永远都不开场。

  他看过《歌犬》的成片,知道郑明缈的表演有多亮眼,就算有人千方百计想要阻止郑明缈露面,如果《歌犬》的口碑发酵,观众最终都会注意到这个扮演医师李的演员有多宝贵。

  《歌犬》或许会成为付胜昔能接触的最好的项目,可是郑明缈不一样,等《歌犬》走入大众视野,他一定会吸引走所有导演的目光,也一定会收到很多剧本,这些剧本比邵归为他争取的还要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他,将他视为精神支柱。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可以平平常常地牵着手在街头散步吗?

  出了地铁口,他们迎着刺骨的风走向电影宫。下午五点,天已经快要黑透了,红熊标志在夜色里显眼夺目。

  他们排着队进场,有些人手里拿着海报,《歌犬》为电影节设计的海报是医师李站在篝火旁的背影,单词witch被拆成大小不一的字母嵌在他的身边。他们都没有发觉海报上的主人公就在他们身后。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将头埋低了一点,郑明缈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脸,而付胜昔则是陪他扮演巨星。这个举动帮助他们躲过了门外正走着红毯的张导一行人。

  付胜昔最先发现张导,下意识地扯住郑明缈的手,加快脚步将他往影厅里带,郑明缈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跟着他往里走。普通观众都想和主创一起合影,他们两个行色匆匆走过去的样子反而十分可疑。

  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张导注意到了这两个人诡异的行踪,多看了两眼,觉得身影也很眼熟。但他对郑明缈很了解,既然这部电影不需要他来宣传,他就绝不会特意地跑来德国一趟。所以张导只是觉得看错,可那两道身影怎么都挥散不去,在谢丛舟想要停下来和观众招招手时,张导有些心神不宁地催道:“我们先进去吧。”

  等放映开始前他们到前台和观众做自我介绍,张导有意环视了影厅一圈,眼尖地在影厅最后一排发现了刚刚那两个人的身影。

  其他人都在认真听着主创团队发言,只有他们两个人,将头凑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讲小话,自以为开小差开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已经成为班主任眼中最瞩目的两个学生。

  仿佛讲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付胜昔捂住嘴忍笑忍得很辛苦,连带着郑明缈脸上的笑意也久久没有散去。张导以为郑明缈会因为出品方突然的翻脸而伤神,但是现在看来他却丝毫没有受影响,相反,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

  郑明缈的这种不在意像一道锋利的斧头将张导从头到脚劈成两半,张导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火辣辣的痛。他也是临行前才知道出品方只向电影节的主办方报了他和谢丛舟的名字,最后也只有他和谢丛舟作为主创受到邀请前来。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不敢贸然去和郑明缈说,而是找到出品公司那边。

  MS.张出差了,她的下属接待了他,听明来意后,对方似笑非笑地问:“导演,你这就有点偏心太过了吧。”

  张导没明白:“啊?”

  对方将张导面前的茶水倒掉,是送客的意思,他拍了拍张导的肩膀说:“张导,看在你和我领导一个人,两人说不定是同宗同源的份上我提醒你句话。小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我们都不想他太伤心。反正人大少爷有爹妈兜底,不差这部戏,你先替自己操心操心吧。”

  一句话既有提点也有威胁,张导不作声了,他闷头走出这里,《歌犬》入围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散大半。他迟迟不敢主动告诉郑明缈这个消息,他们之间有个企业微信群,直到拖无可拖时,张导才硬着头皮把《歌犬》入围的消息发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