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87)

2026-10-06

  郑明缈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而是说:“我在电影节遇到舅舅一家,他们特意休了假,就连郑瑛也提前结束了度假一起过来了。来之前没有通知我,自己订的机酒,首映结束后突然出现在我的酒店楼下给我送捧花,那天我有很多采访,回去得晚了,都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在等待的时间里,郑瑛那种高中时写完八百字作文都觉得非常困难的人却硬是从专业的角度给《浮云》写了一条三千字的影评分析里面的灯光应用。不过比较奇怪的是,他们谁都没有祝贺我影片得奖,只是把捧花给我一起吃了顿饭后就回到自己的酒店了。”

  邵归心烦意乱地扯了扯领带:“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很早之前郑明缈就明白,不要试图让一个人尝试听懂他刻意不懂的话。因此郑明缈没有继续说了,帮邵归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陪他表演:“没什么意思,谢谢叔叔阿姨。”

  邵归被他这幅样子弄得不上不下,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那部电影真是因为凭本事得的?还不是因为评委团里坐着我的老朋友,她在尽力帮你争取。何况一个分猪肉的奖,又不是金狮,你不要得意忘形到不知东南西北了。我介绍给你的那些剧本你看都不看就拒绝了,知不知道自己浪费了多好的机会?有些人想演还没得演,我又不会害你,你别搞得这么抵触。”

  郑明缈的表情消失了,手指也从他的领带上松开,淡声说:“那就给想演的人演好了。”

  “什么?”

  郑明缈往后退了一步,借着路灯认认真真打量邵归,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在试图解开一道已经耗费了大半时间却仍然没有解开的难题。

  邵归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萌生出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你别嫌我啰嗦,我有时候真的对你感到痛心,你白白在一堆烂剧本里消耗了太多时间。你也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只能言尽于此。这个周末记得回家吃饭,你妈很想念你。”

  郑明缈收回视线,耸耸肩,侧身让出一条道方便他通行。

  邵归没走两步,就看见小路尽头有人走过来,对方提了很多东西,左边提着袋子有点透,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些生鲜,右边则是一个蛋糕盒。

  哪怕手上塞满了,也不妨碍他走得稳稳当当,在即将擦肩而过时,对方停下脚步,不疾不徐地对邵归打招呼:“邵先生,您好。”

  邵归挂上职业微笑,心里盘算着下次出门还是要戴口罩,被人认出来很麻烦。

  接着,邵归听见郑明缈用令人相当陌生的语气叫了一个相当陌生的名字:“付胜昔。”

  见这两人显然认识,邵归这才愿意正眼打量这个不速之客。第一印象是相当打眼的漂亮,山清水秀的一张脸,驱散了些夏末余热。气质也独特,打招呼时没有弯腰点头依然没让人觉得冒犯,仿佛他天生就该这样挺拔。

  邵归刚准备把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一遍,目光在移到他的脖子上时狠狠一顿。这条项链他认得,是郑跃从拍卖行拍回来送给郑明缈的二十岁生日礼物,郑明缈很喜欢这根项链,戴得非常频繁,被他这么宝贝的一根项链,怎么会跑到眼前人的脖子上。

  心里隐隐约约萌生出了一个十分荒谬的猜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两个人男人谈恋爱不算多罕见的事,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在他儿子身上。邵归勉强稳住心神,看了看付胜昔,又回头看了看郑明缈,很保守地问道:“认识?”

  郑明缈没理他,径自走到付胜昔身边,接过看上去比较重的那袋生鲜,用旁若无人的亲昵语气问:“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付胜昔将盒子举到胸前展示:“我哪有手接。”

  郑明缈很反常地没得寸进尺,看上去很想立马离开这里,牵着付胜昔作势要走。

  还不等邵归喊住他,付胜昔自己倒先反手拉住郑明缈的袖子,很小声却又很坚定地说:“我有几句话想问下邵先生。”

  郑明缈这么有主见的人,听了付胜昔的话后竟然没有执意要走,而是等在原地等付胜昔把要说的话说完。

  邵归脑子里的想法已经纠结成了一团乱麻,既想早点回去和郑跃商量着干涉一下儿子的感情生活,又怕不给付胜昔面子会让郑明缈不悦,从而进一步恶化他和郑明缈的亲子关系,只好催促道:“什么话?”

  付胜昔说:“《浮云》或者是《歌犬》,您去电影院看过吗?”

  邵归愣住,好半天才说:“我平时忙得很,抽不开空,有时间了我会去看的。”

  “可是《歌犬》已经下映了,《浮云》也把能跑的电影节都跑完了。”

  看上去付胜昔并非想要向邵归控诉什么,只是竭力客观地陈述事实:“我也很忙,从五月份到现在每天平均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但是《歌犬》我在电影院里一个人看了四遍,在五个小时的睡眠中反反复复做过的梦都是去威尼斯或者多伦多和郑明缈一起看《浮云》。”

  郑明缈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下。

  最后,付胜昔问:“既然没看过这两部电影,您有怎么有自信你给郑明缈的剧本会是更好的呢?”

  这下邵归也顾不得郑明缈会高兴还是不高兴了,为自己辩解道:“圈里都有一套自己评判的标准,那两部电影都各自有自己不成熟的地方。何况我给他介绍的剧本班底成熟,导演都叫得上名字,背后也有专业的团队在运作奖项。”

  说到一半,邵归又觉得不对劲,解释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心虚,在年轻人面前乱了阵脚,实在很丢面子。他截住话头,望向郑明缈:“这是谁,你不和爸爸介绍介绍?”

  郑明缈没有回答,付胜昔也不再接话,而是再次扯了扯郑明缈的袖子说:“我说完了,回家吧。”

  他们两个很有默契地转过身,邵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走到一半时付胜昔突然回头,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浮云》我暂时还没机会看到,但如果您能去看《歌犬》就好了,您会发现好的电影不全是成熟的电影,同理,成熟的电影也不全是好的电影。”

  邵归这才发现付胜昔的眼睛很亮,是构成他独特气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算在黯淡路灯下他的目光也如同一簇正在随着风流动的火焰,可以随时点燃平原山丘。付胜昔不指望这句话能够得到什么回应,说完后拉着郑明缈彻底走远了。

  等电梯的功夫里,付胜昔抬头看着显示屏不断跳跃的数字,故意不看郑明缈。

  但声音又没办法完全隔绝,郑明缈明知故问:“你手上提着的是什么?”

  付胜昔不想回答,从鼻腔里哼出两声。

  郑明缈凑近了问道:“什么?”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付胜昔终于得救,率先一步走进电梯,郑明缈却没有跟进来,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在即将完全合上时,付胜昔终于按下开门键,恶狠狠地瞪着郑明缈,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进来。

  郑明缈笑了笑,这才进了电梯,呵了一口气说:“夜晚好像有点冷了。”

  付胜昔打量了眼郑明缈的装扮,只穿了一件加绒卫衣,露出大片领口,十一月的北京夜晚,也只有郑明缈这种刚从热带地区回来的人才会这么不长记性。

  受够了他这种对什么都很无所谓的样子,付胜昔忍无可忍地说:“你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难道看不出他其实都没去看过你演的戏吗?那有什么资格评价你的接戏眼光?”

  那两部戏再怎么不完美,也都有可圈可点之处,绝不属于邵归嘴里那种接了会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的电影。

  “他的评价很重要吗?”郑明缈表情无辜地看着他,“不重要的人讲不重要的话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哦……不过有件事对我很重要。”

  付胜昔问:“什么?”

  郑明缈再次凑近,语气促狭地问道:“《歌犬》你真去电影院看了四遍啊。”

  其实不止,自己去看了四遍,陪着郑瑛看了两遍。在影展结束后,举办活动的电影院组织了志愿者看了一场电影,付胜昔推荐了《歌犬》,于是他们在一起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