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临时不去郑明缈肯定会问为什么,知道为什么后也肯定会遭来他的无情嘲笑。所以坐上车前,付胜昔一直在说服自己海上日出也很美,怎样都不算白来,总之他不会让郑明缈有嘲笑自己的机会。
车还是付胜昔眼熟的那辆,银灰色的超跑。上车前敞篷还是关的,可等车辆缓缓行驶向马路时,头顶上的敞篷盖也随之缓缓打开。
付胜昔沉默了两秒,提醒道:“外面全是记者狗仔,你这样和告诉他们欢迎来拍有什么区别。”
郑明缈观察着路况打了下方向盘,不太关心地说:“敞篷坏了,开了就收不了。”
付胜昔心里吐槽,那干嘛偏偏要开这辆祖宗。
事已至此,付胜昔只能往椅背里缩了缩,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郑明缈这时候倒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帽子歪了。”
付胜昔慌忙把帽子扶正,又从扶手箱找到口罩带上,隐隐约约地感觉有闪光灯闪了几下,不过很快他就无暇顾及那些狗仔了。
之前还担心狗仔会跟车,可是在郑明缈的绝对车速面前根本不用顾虑这些,挡风板也变成了摆设。付胜昔的眼睛被灌进来的风吹得眯了起来,视线受阻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因此他不得不同时忍受刮过耳边的猎猎风声,被风呛得咳嗽了两下。
郑明缈见状终于肯开慢了点,他开车时话不多,付胜昔适应了新车速后发了会呆,接着百无聊赖地刷了会手机,不出意外又在热搜上看到了郑明缈的名字。
标题是机场偶遇,付胜昔点进去,第一条赫然就是在要客通道拍摄的偶遇视频,视频里郑明缈戴着和付胜昔头上这顶一模一样的蓝色帽子。
付胜昔感到一阵无力,甚至丧失了和郑明缈生气的力气,他都能想到狗仔会怎么写。写电影新星深夜跑车出街,副座男子头戴同款鸭舌帽,疑似坐实同性传闻。
眼不见为净,付胜昔往下翻了翻,意外地发现底下还有一条关于郑明缈的热搜,是和刘导一起出现的,视频采访刘导有无下部电影的计划,刘导更改了措辞,说目前正在给心仪演员递剧本,双方正在接洽中。
评论区一群不嫌事大的:划重点,“心仪”。
付胜昔的心情变得微妙,冷不丁地问他:“你要和刘导二搭了?”
郑明缈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考虑,他的下部戏我很感兴趣,一个连环杀人狂的故事,毫无缘由地杀了很多人,但始终没有杀真正伤害过他的人。”
短短一句话便让剧情有了无限的联想空间,按照常理,付胜昔应该恭喜他终于如愿演上了连环杀人狂,祝愿他能拍到优良剧本。可他却控制不住恶意地想,说不定这是刘导投其所好,为你量身定做的剧本。
郑明缈似有所感地通过倒车镜看了眼付胜昔,问:“你不喜欢看连环杀人狂啊?”
“往好处想,演了这部戏就可以吓跑很多观众,以后谈起我就是那个杀了很多人的变态,应该会有很多人讨厌我吧,哈哈。”
付胜昔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讨厌你比喜欢你更难?”
郑明缈笑了笑,没有接话,车厢里又只剩下风声,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这种奇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目的地。
虽然越开越远,但也不是百公里外的海边,他们下了四环高架后,在亚运村附近的一个独栋建筑旁停下,咖啡店旁边的画廊占据了整个一楼。郑明缈此行目的不在画廊,转身带他上了三楼,楼梯很逼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还随时有踩空的风险。付胜昔小心翼翼地走了半天,来到一个临时隔断出来的阁楼。
郑明缈一路畅通无阻地将门锁刷开,打开最里面的门后,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进。”
付胜昔进去后环顾了一圈,地面上铺着白绿相间的瓷砖,放着一台胶片放映机。旁边坐落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标着序号的35mm胶片盘。
墙上钉着各式各样的剧照和分镜,大部分都是《浮云》的。付胜昔望向最大的那一幅剧照,郑明缈正光着脚踩在椅子上,仰头给一盏灯换灯泡,近距离的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付胜昔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忍不住确认道:“这是……”
郑明缈望了那幅海报片刻,肯定了他的回答:“刘导的工作室,只有这里有《浮云》的拷贝胶卷,来之前和他打过招呼了,不用担心。”
说完,郑明缈从那一堆胶片盘中拿起一盘固定在了放映机上,又从盘中抽出一段胶卷在卷轴上挂好,观察了下松紧没问题后,郑明缈说:“可以开始了。”
付胜昔在看《浮云》的兴奋和在刘导工作室看《浮云》的不自在中反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随着郑明缈一齐坐下来,闷声问道:“你在电影节上没看过?”
郑明缈还在研究胶卷上的记号,分神回复道:“看过了。”
“你不是一部电影从来不看第二遍吗?”
郑明缈感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用遥控器关掉了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如果是和你一起看就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付胜昔将头埋下去,心里其实又为他的话有点高兴。转而暗骂了句没出息,那点不满被郑明缈的一句话给轻松摆平,实在很没有原则。
郑明缈按下开关,接着,放映机的光从他们之间穿过投到荧幕上,胶片滚动的声音响起。
熬过漫长的片头引带,郑明缈出现了。他站在一座桥上,足足站了有三分钟,表情茫然,三轮车不断从他身旁经过,让他看上去很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这时,一艘船缓缓从桥下经过,船夫把竹竿往水里狠狠一砸,语气热情地问道:“幺弟,你去哪里嘛,要找哪个人噻?”
学生这才动了动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俯身看向水面,一板一眼地用普通话回答道:“我要去振兴高中参加开学典礼,大哥,你知道怎么走吗?”
船夫惊讶:“耶,我们顺路,我带你去嘛。”
学生连忙道谢,匆匆从桥上下来上了船,镜头没有拍摄他们离开的背影,而是一转拍摄起竹竿荡开的波纹,随着开船的速度向前缓缓移动。水面上逐渐现出手写的“浮云”的二字,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配合着这个旋律,在画外船夫大声唱起了不知名的歌。
片长一个半小时,故事从学生转学来这个小镇开始,也从学生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镇结束。付胜昔看完后觉得有些惆怅,转过头想向郑明缈分享一下感受,却惊讶地看见一滴泪快速而无声地从他的脸颊上划了过去。
他不是没见过郑明缈哭,只不过都在片场,片场之外还是第一次。他想,原来郑明缈也会为了某个具体的东西哭。
眼泪流过的痕迹还挂着郑明缈的脸上,郑明缈却没有将它擦干净的意思,而是朝付胜昔展示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笑着说道:“怎么样,两个月的封闭拍摄很值得吧?”
可能受刚刚才看完《浮云》、后劲还没缓过的影响,付胜昔没心情回答,而是起身问:“洗手间在哪?”
看郑明缈有些困惑的表情,付胜昔就知道他也不清楚:“我去找找。”
郑明缈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等付胜昔走后,他开始拆卸胶片物归原位,然后听见一阵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没找到吗?那我们去附近的商场吧,顺便吃顿饭,好饿。”
没有人回答他,郑明缈抬头,视线顿住,站在门外的不是付胜昔,而是喘着气却不错眼地盯着他的刘导。
刘导高高瘦瘦的,几乎把所有来自室外的光源都挡住,让这件工作室变成了一间暗室。
短暂的意外过后,郑明缈笑了笑:“导演,这么急,你怕我弄坏你的胶卷啊?”
“本来也要过来,你说你要来我不得走快点看能不能和你碰上。”
郑明缈认真地将胶片盘塞进空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今天碰上面了才能讲吗?”
“你生日够不够特殊?”刘导走近,环顾了四周,状似无意地说,“你今天兴致怎么这么好,一个人来看电影?平时怎么喊你都不肯来,嫌我这地方太小,看电影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