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意念中反复排练过的担心和劝慰都找不到立足之地。
想必那晚海边的电话,也只是因为不想说话,才无法成言了,没有那么多百转千回的心事。
景屹川低了头:“……在海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说话?”不该问也问了。
“信号不太好,听不清。”
“……”景屹川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很奇怪,平安夜的晚上,情绪如江似海,巨浪滔天,能把万物都吞没。
过去之后,大家居然可以如此平静,其中又有令人心酸的默契,客客气气的,谁都不再提那场大雨和伤心。
干站着也没意思,景屹川还想继续努力:“奶奶的事,我知道你伤心……至少,让我送她……”
“辛苦了,今天跑这趟。”仰青轻声打断他,“我们晚上还有客人,你要不来吃个饭。”他如同招待普通朋友,也婉拒了景屹川陪他返乡的愿望。
眼下景屹川总算能确定,他们之间的事,完全不是单靠见面就足以挽回。
他太明白仰青的坚决跟倔强,回来之前,也不是没有抱着幻想,可没想到后者真的能做到不再回头。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到。现在他学到了,有些门,外头的人再用力也打不开。
仰青是喜欢他,可能也没多少吧。
景屹川拉开车门:“饭就不吃了,要不我送你去酒店,反正得开出去。”
“……”
“你清楚这车根本就没坏,对吧。”景屹川笑了笑。
仰青仍然拒绝:“离得很近,我走过去就行,你先开吧。”
景屹川咬咬牙,又点点头。
仰青目送他坐进车里,再没说什么,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当中短暂地汇合,很快消失在彼此的视线当中。
仰青留在原地,无言良久。
所有事情办妥后,仰青回到荣家。
他来跟荣琛汇报事情,正赶上他们准备开饭,景嘉昂等在餐桌边,见仰青话说完了,忽然提了一嘴:“我感觉景屹川疯了。”
荣琛不解其意:“他来请我们一起跨年而已。”
景嘉昂连连摇头:“就是这样才不对劲,他搞个大派对,一点不稀奇,但专门跑上来请我们,就特别离谱。”
仰青低声对荣琛说:“老板,我先出去了。”
荣琛点了头,他往外走,听见景嘉昂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你是不知道,以前在家里,这种节日他从来不跟我一块儿过的,说是辞旧迎新的时候看到我,怕是明年要倒霉一整年。”
荣琛的笑声远远传来,仰青已经走到了门外。
别想那么多,正常的年末应酬而已。
晚上临睡前,他划了下手机,看到群里有人热烈讨论即将到来的大活动,说景总这次阵仗搞得真吓人,半座城的人物都请去了,如何如何。
上次没滋没味地见过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来往。
这段时间,仰青既忙又累,分不出心神去考虑其中的弯绕,现在倒是诸事告一段落,可他的精神还没归位,人仍然疲惫极了。
现在看来,跨年夜又得工作到很晚,仰青这样想着,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转眼就是派对当天,荣琛会所二层的灯光从下午就开始大亮。
景屹川老早过来,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吧台,沙发,露台,小舞台,每样布置都要亲自审核。
摆了什么酒,准备了什么自助,乐队的歌单,他都要过目。手底下几个人站在他旁边任由他挑剔,等他点头。
欧皓森跟在后面,拿着对讲机边听边记,见他细节琢磨得越来越多,实在忍不住:“老板,这些我来跟进吧,你可以坐下来等。”
景屹川站在栏杆边上,仰头看挂好的灯串:“我等什么。”
大好的日子,欧皓森不触霉头:“等跨年啊,也没别的了。”
“……”景屹川老脸一热,警告地看对方,“欧皓森,你不要以为……”
话音未落,他的鼻梁上凉了凉,居然是片雪花晃晃悠悠越过廊下,飘了进来,很快,更多的雪片落过来。
一旦开了头,下起来就很快,不一会儿,它们白茫茫地铺开。
景屹川要说什么也忘了,冬去冬来,正好赶上了他祭奠往事。
望出去,一时不知今夕何年。
欧皓森见此人蓦地静音,自觉地退开几步,等在旁边。
傍晚,宾客陆续到场。
交谈声渐渐盖过了音乐,吧台前排起小长队,各处也全坐了人。
露台上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孩,端着酒杯兴致高昂地拍照,雪景跟灯光成了最好的跨年背景,与她们的轻快相得益彰。
景屹川混迹人群中,来的这些人,是他一年苦心经营的人脉成果,此情此景,颇让他欣慰。
他全然是主人的派头,跟这个碰了杯,又跟那个寒暄几句,今年如何,明年打算,说笑之间铺开好几条路,名利场正是他的主场,简直如鱼得水。
只可惜欢声笑语间,他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越过那些脸庞,往入口张望。
平平常常地陪同荣琛出席活动,这总不算为难仰青吧?他现在会考虑这些了。
他挂心到快九点,荣琛才到了,身边当然跟着景嘉昂。这个时间点露面,想必他们是准备留到敲钟。
仰青走在他们后面,因为着装要求,他也穿了黑色的礼服,十分惹人注目。
众人纷纷停下来向荣琛问好,景屹川没动,景嘉昂看见他,笑嘻嘻地挽着荣琛的手臂过来,上下打量:“搞什么啊,穿得跟要结婚似的。”
景屹川冷笑:“自己穿成这样,不必说我。”景嘉昂低头瞧了眼自己的丝绒西装,连声啧着摇头:“我是本来就这样,你到底为什么开屏?”他好奇地四下张望,“难道说现场有……”
荣琛拍拍他的后腰,制止了他的话,朝景屹川说:“今晚人不少。”
景屹川笑道:“还好地方够大,这一年承蒙大家关照,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下。”
荣琛浮起点笑意:“你愿意折腾,我这里倒也热闹。”
“年底嘛,总得有点动静,景家用荣家的地方,正合适。”
他们对话时,仰青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周围的人群,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景屹川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是他总不能如意从交际里脱身,不是敬酒,就是借着场合谈公事,一开始,他说笑都比平时大声,结果仰青还是连个眼神都不给。
接下去他应着笑着,逐渐心不在焉。
中途,仰青短暂地离开了荣琛身侧,举着手机去了露台。景屹川正要过去,面前又堵上来两个朋友,等他好不容易应付完,仰青已挂了电话,身边还多出个人来。
沅卓信今晚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托着酒盘,仰青不拿酒,他也没有随之走开,反而停在那里,跟仰青聊上了。
雪景成了他们的陪衬,灯光之外,漆黑的天幕下,雪片飞舞,这两人站在一起,怕是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
仰青听得很认真,景屹川勉强还能接受,可没多久,大概是沅卓信说了什么趣事,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仰青居然也淡淡地笑了笑。
这帮小子真是阴魂不散。
从殡仪馆外告别,景屹川就在计划如何再跟仰青见面,他实在有很多话想说,那么多遗憾,不是说算就算的。
可是他大张旗鼓搞了这么大的场面,到头来,似乎是给了别人机会。
景屹川心中是说不出的百般滋味,他继续看了半天,见他们还没有说完的意思,再看其他人,同样也都有自己的圈子和同伴,唯独他鳏寡孤独。
他兴味索然地穿过人群,欧皓森跟上来:“老板。”
“我出去抽根烟,你招呼客人。”景屹川没让他陪,从侧门下了楼。
空间阻隔,那些热闹的声响立马都被截断了。
出了后门,景屹川往下走了两级,在冷风里站了站,才在台阶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