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车全停满了,车顶上是白色的积雪,景屹川遥望被灯照亮的雪夜,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初,在这里看到仰青大杀四方的夜晚。
从离开,到回来,再到目睹仰青跟别人谈笑风生,没机会说出口的话,随着雪片厚厚堆在他胸口,冷得人发疼。
景屹川出着神,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
他惊喜地回过头,逆光中有道瘦长的影子投下来。
景屹川皱了皱眉。
“景先生。”沅卓信朝他走近,“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不用你管。”景屹川转回去。
沅卓信没走,他在旁边停下,静静看了会儿景色,叹道:“我老家的冬天不下雪,我一直觉得雪真的很漂亮。”他笑了笑,“景先生也是为了看雪吗?”
景屹川没兴趣听他的前世今生,不说话,可那个人偏不解风情:“还是说,你在等仰哥?”
第75章 变故
对此人的来意和话语都感到莫名其妙,景屹川懒得应付:“不关你的事。”
除了对仰青,他做事向来不会拖泥带水,本以为这样就能让沅卓信识趣地走开,结果对方还是不理会,甚至自作主张坐到了他旁边。
沅卓信轻声慢语地哄他,像是在会所工作的日子,对此很熟练了:“景先生,你别生气,我真的很怕你生气。”怪异的亲昵语气听得景屹川眉头一皱。
他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家都在里面开心,你自己坐在这里,不像你的风格。”
“少操心别人的事,”景屹川站起来,“赶紧回去上班。”到这时,他已经很不耐烦,只想离这个不依不饶的家伙远一点。
沅卓信在他后面说:“其实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不是所有人都得顺从你,符合你的心意?”
景屹川脚步停下,他审慎地转过身,重新打量眼前的人。看来沅卓信对自己的脸颇有信心,笑得相当笃定。
雪簌簌地落在他们之间,像道无声的天然屏障,景屹川说:“你有话就直说,不用跟我打哑谜。”
沅卓信脸上早就不见了该有的恭顺,一手托腮,歪头道:“我是想说,仰哥是个特别好的人,跟你也不是一条道上的。既然你已经有了那么多东西,你就放过他吧,你又不缺人陪你。”
“放过他,难道去找你吗。”景屹川嘲讽。
“也不是不行。”
“……”只是瞬间,景屹川荒谬地想到,难道沅卓信是对他或者对仰青有别的意思?但很快,他就在对方戏谑的表情中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
“你觉得我多管闲事?”沅卓信一笑,“可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不甘心他不像别的人那样,只围着你转。”
景屹川想起仰青和沅卓信自在谈笑的模样,意识到自己正在嫉妒个服务生,而那人此时此刻还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不配。
他拳头一紧:“你给我闭嘴。”
沅卓信不为所动:“作为仰哥的朋友来看,你真的很不适合他,看看你给他带来的这些麻烦,多少倒霉事,要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发生。”
“……沅卓信。”
沅卓信看似被吓到地按住心口,嘴巴里一点不客气:“你想没想过奶奶去世后,他是怎么过的?你就只顾着你自己顺意,事到如今还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心软。”
景屹川怒极反笑,哂道:“你认识他才多久,了解什么?”
“是,我跟他结识的时间是不长,可现在有了事,我至少还能陪着他,你呢?你在这里办派对,不合心意了,就跑来坐在台阶上,装出副伤心的样子,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在乎他?”
这话就很戳心窝子了,景屹川沉了脸:“……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沅卓信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警告啊……那我是该害怕,毕竟你的性格,我最清楚不过。”
景屹川意外地挑眉,等他往下说。
沅卓信仍旧坐着:“我知道你,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我也知道你从哪里来,来这儿干什么,我还知道,你为了接近荣家,不惜想方设法,用自己的弟弟去做交换。”他像是觉得精彩,拍了拍手,“不愧是你,景屹川,什么都干得出来。”
景屹川没说话,关于他的故事,到处都有传言,越是荒唐越容易传得开,他犯不着一件件澄清解释,他无所谓。
“喔,还有件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我可能也知道,”沅卓信的声音慢慢地沉下去,“你有个弟弟,给你当了替死鬼,你早就该是孤魂野鬼了。”
景屹川这才骤然诧异:“你……”
他终于认真起来,再度来回端详沅卓信,试图从记忆的边边角角,捞到跟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信息,却一无所获。
如此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就连姓氏也罕见,要是从前打过照面,他没理由完全没印象。
看来他确实没见过他,所以更不存在无心招惹过,那对方为什么会了解这些内幕?
“你很惊讶?”沅卓信轻笑起来,“现在,我有发言权了吗?我还能猜到,你肯定从来没跟仰哥说过你弟弟的死因,因为你怕他彻底看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渣。”
“你到底是谁?”景屹川沉声问。
沅卓信白得像是要融入雪光里去,凄然地望上来:“……你果然想不起来了。”
景屹川试图抓住脑海中的几个闪念,但好像又都不是那么回事,雪打在他脸上,提醒他这个荒诞的场景不是在做梦,他反复确认后,才说:“我不认识姓沅的。”
“是吧。”沅卓信没有温度地笑了,“也很正常,毕竟折在你手里的人那么多,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全都是你的垫脚石,我要是你,也早就分不清楚谁是谁。”
“不,跟我打过交道的,我都不会忘,”景屹川镇定地反驳,“不过生意场上,常有起起落落,别把祸端都推到我头上。”
“你可真无辜啊,”沅卓信面色惨白地站起身,在两层台阶上居高临下,“当初被你逼得把自己吊死的人,也是我推给你的?”
“……你是那个……”原本前后矛盾的信息终于打通关窍,电光石火间,景屹川恍然大悟,“……你是宫继禛的儿子?”
沅卓信表情一凝,片刻后,终于惨淡地点头:“哈哈,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爸爸的名字。”
沅卓信有自己的血海深仇,景屹川也是,景喻驰死在姓宫的手上,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只不过仇人早就没了,能和仇人的儿子在此相见,实非他能预料,如此看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景屹川不解:“可你怎么会姓……”
沅卓信长叹:“我爸死了以后,我妈不敢报警,带着我到处躲,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以为能活下去。”
想必母子的生活颠沛流离,过得相当不易。景屹川沉默不语。
哪知对面话锋一转,声音开始颤抖:“可还不到半年,她半夜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割了腕,到死都没闭上眼。”
“……”
景屹川想起当日在电话里说:“让他自己了断。”他那时没有任何犹豫,那是景喻驰应得的公道,对方欠他的血债,必须血偿。
谁知还有这样惨烈的后话。
沅卓信见他不追问,自顾自地说:“家里一点钱都没剩,亲戚不肯收留我,我只能靠救济勉强读书。我每天都怕有人找上门,怕我爸的事还有人记得。我做噩梦,梦到我爸吊死的脸,梦到我站在门外,门缝下面全是血,我叫妈,怎么都推不醒她。”
他说得过于凄楚,就连景屹川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你呢?你活得好好的,照旧挥金如土,还有闲情逸致,办这样的派对,”沅卓信痛苦的神情在雪光中格外凄厉,“景屹川,你才是什么都不了解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