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景屹川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雪崩的边缘,脚下的地面即将塌陷,只要他高声说话,甚至加深呼吸,雪峰就会倾颓。
他在想,如果景喻驰还活着,会不会希望自己停下来,不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啊,景喻驰要是还活着,那就好了。
如若他当时心慈手软,现在崩溃哭泣的,就是他自己,宫继禛和沅卓信又会同情他吗?跑来说这些有屁用。
景屹川冷声道:“如果你爸没有害死我弟弟,我根本不会去找他。我弟弟死的时候那么年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跟我说你过得苦,那你又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在太平间认尸,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火化完了,我捧着他的骨灰,感觉比我的命还重。”
沅卓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你也不应该……”
“你说我不应该逼死你爸?”景屹川不以为然,“可你明白吗,直到他死的那天,我总算才能一觉睡到天亮。”
沅卓信浑身颤抖:“景屹川……”
“你爸就是欠我一条命。至于你跟你妈,我根本没去找你们麻烦,是你们自己心虚,惊弓之鸟。”
“但你就是把我全家都毁了!”沅卓信暴跳如雷,“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呢!你钱照赚,日子照过,心里连点愧疚都没有,你凭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来的目的?”景屹川像是在打发件烦人事,“你想替你爸报仇?”
“我不该吗?”沅卓信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
景屹川漠然道:“你拿什么报?你连他的姓都不敢留着。”
“……”沅卓信无言以对,咬紧了牙关。
“你要是个聪明人,今晚就离开,从此别再让我看见你。”景屹川自认是在高抬贵手。
沅卓信刺耳地笑道:“哈哈哈,你在施舍我?”他嘶声喊叫,“难道你就不是懦夫?!你敢告诉仰哥你是怎么把我爸妈逼死的吗?你敢不敢让他知道,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人命?!”
景屹川沉下脸:“别扯上他。”
沅卓信出言讥讽:“现在倒是会说,要把自己跟他分开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沅卓信好像是头回听到这个问题,喃喃重复,神情恍惚了。
“沅卓信,我说了,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现在走,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人生,还来得及。”景屹川说完,将要走下台阶。
沅卓信站在那里,望着他冷漠的背影,失神地笑了笑。
“来不及了。”他说。
一声呼啸,景屹川没来得及回头,冷光已然劈到。
他下意识侧身避开,但那一刀速度极快,刀尖从他胸口擦过,划开布料,第二刀紧跟着刺向他的心口,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小臂内侧传来锐痛,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
景屹川强忍疼痛,一把抓住沅卓信持刀的手腕往下拧,哪知后者看上去瘦弱,却比他以为的要有力气得多,就算手腕被扭得咯吱响,僵持中,景屹川还是无法把对方制服。
沅卓信显然练过用刀,飞快地换了手,又朝景屹川的腹部刺去。
他只来得及仓促避让,锋利的刀刃瞬时没入他的腰腹边缘,血溅在雪地上,沅卓信猛地拔出刀,其上残留的血珠缓缓滑落。
缭乱的雪花中,景屹川奋力抵挡,低吼道:“你不想活了?!”沅卓信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走到了什么终点,惨烈又决绝:“对,早就不想了。”
对峙间,沅卓信几次突刺都无法得手,景屹川跟他周旋,持续失血,体力逐渐不支,心知这样下去迟早得完蛋,他心一横,猛地往前撞去,两个人同时滚下台阶。
血痕拖了一地,景屹川的后脑重重地磕在水泥边缘,瞬间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雪片从四面八方飞来。
沅卓信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摔倒在旁,良久才挣扎着起身,跨到景屹川身上,双手握刀猛力下刺。
景屹川只能用手按住,刀刃切进他的掌心,滴滴鲜血点在他的下颌,尖端离他的喉咙越来越近。
沅卓信形似癫狂,双眼通红,泪水也止不住地砸下来。
我靠,你倒伤心起来了,我可是要死了啊,大哥……
阴沟里翻船,今天不会真交代在这里吧?景屹川苦中作乐地想,真要命,死了还是个处男。
罢了罢了,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谁叫自己弄死宫继禛的时候,没好好安置他的家人呢。
唉,仰青……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思正在不受控制地涣散,手也颤抖着,一切都是崩塌的征兆。
刀尖即将刺穿他的皮肤,突然间传来巨响,会所后门被猛地推开。
仰青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两步跨下台阶,从后扣住沅卓信的手臂,锁住他的肘关节,压拧着把他拖开。
在沅卓信的惨叫中,刀应声脱落,从景屹川颈侧擦过去,留下新鲜的血痕。
仰青把他摔向雪面,接着将他死死按住,三两下将他的手臂反折到身后。
变故就在几秒之间,四野寂静,雪覆盖了鲜红和刀刃,三个人都仓促地喘着气。
欧皓森带着更多的安保人员匆匆赶到,将他们围在当中,景屹川虚弱地制止了他们报警的动作。
为首的连忙叫了救护车,后怕道:“景总!我们、我们在监控里才看到……”
景屹川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沅卓信剧烈地喘息,却不再挣扎。他的脸侧向一边,越过下落的层叠白色,狠狠瞪着两步外的景屹川。
景屹川可顾不上他,长舒口气,仰面倒在雪地里,大口呼吸。血从他的手掌,小臂,腰侧,后脑一起往外渗,周身早就全是红色。
视线同样被血色模糊,但他还是用尽力气偏过头:“仰青……”
第76章 时时刻刻
“仰青……”
轻飘到虚无的两个字,很快就散在了寒风当中。
随着那声无可挽回的呼唤,仰青的心直往下坠。不管其他人听到了没有,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景屹川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时刻,叫的是他的名字。
这是求救还是告别?他该为此庆幸,还是得更加痛苦?
可他现在理不清任何东西,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
不要,不要是最后一句,不要是最后一次。景屹川,别用这种充满遗憾的声音叫我。
他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空气只是短暂地停留,马上又全被挤走,如同窒息的感觉,他喘不上气。
仰青强自镇定地走上前,半跪在景屹川身侧,膝盖压进积雪,雪水很快渗透裤料,冰冷刺骨。
凶器掉在他的脸侧,仰青一眼能看到他颈侧的伤口,越看,就越痛。
人影跟光线在他四周混乱地晃动,每个人都在跑动,都在说话,仓促的脚步声叠踏,如同被惊起的鸟群撞来撞去。
可很快,仰青的耳朵里听不见半点声音。
眼前,景屹川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睫毛上沾满细细的雪粒,像是结冰的水面正在把他封存。
仰青被困在自己绝望的想象当中,连忙轻轻拂开他脸上的雪,又撑起大衣帮他挡住。
上次他被摔在这里,手都断了,还能跟自己没完没了地纠缠,当时自己烦得要命。
这会儿呢,他怎么不说话了?
仰青另一只手停滞在半空,好不容易,才勉强按上景屹川的肩膀。底下传来的低温立刻使他胆寒,后者的外套被血浸透,一切都似乎在慢慢流逝冷却。
不该这么冷的,如此飞扬跋扈的人,遇事决不肯认输的家伙,体温不该是这样。
仰青俯身靠近了些:“……景屹川。”
没有回应。
这次,他的脸几乎贴着对方的耳侧:“景屹川,是我……你听到没有。”
可对方还是不睁眼,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