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皓森冷静地对安保人员低声分派任务,几个人去把沅卓信暂时看管起来,另外的去处理监控跟封口,马上打电话安排车。
接着他走上前,克制地在仰青身边蹲下:“仰哥,我来处理吧。”
仰青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景屹川的肩膀,紧紧抓着沉重的布料。他没明白欧皓森的要求,恍惚了片刻,才怔然地松开手,大衣也跟着垂落。
掌心里全是温热粘稠的血迹,把他的视野染成红色。雪花落下来,跟血混在一起,冷暖相持不下,无法和解。
他膝盖发软,半天才站起来,差点没稳住,欧皓森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张望其他人的反应,见他们注意力不在这边,又说:“仰哥,麻烦你上去跟荣先生回复,我送他去医院。”
接下去的承诺似乎有了私人的成分,他安慰似地保证:“你放心,把他交给我。”
仰青愣在雪地里,风空荡荡地灌进他的衣领。他不敢再多看景屹川的情状,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点了头,不多久,麻木地转身往回走,去做身为荣琛的保镖该做的事。
穿过员工通道,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门,他把还在发着抖的双手伸到水龙头下。
热水冲刷过去,他低头看着水槽里鲜艳的红色慢慢变淡,最后成为清澈的水流,沿着瓷壁消失。
皮肤被烫得发红,可他还是觉得冷,怎么都暖不回去。
他抬头,跟镜中的自己对视。
不行,不能这样去见荣琛,仰青试图让自己恢复清醒。
然而念头真实存在,人却是真的缓不过来,眼前还是那一刻惊险万分的画面,只差一点,刀尖就插入了他的喉咙。
景屹川浑身鲜血,躺在茫茫白雪当中,画面惨烈骇人。他是真的没受到致命伤,还是自己刚刚没注意到?
……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还有更多的伤口吗?
景屹川会死吗?
越想越模糊,越想越慌张,仰青双手撑着台面,紧绷得简直要折断,好不容易才积聚起意志。
他不能这样,如果景屹川真的……那他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做。
仰青面露狠色,捧着水洗干净脸。
午夜将至,派对的气氛即将到达顶峰,仰青面无表情地穿过狂欢的人群,停在荣琛身侧:“老板。”
后者看了眼他的脸,目光下移,又重新回来。
荣琛跟对面的人碰了碰酒杯把对方打发走,才带着他走到窗边:“到底怎么回事。”
仰青的喉咙干得厉害:“应该是有人寻仇,在停车场袭击了景总,人现在控制住了,但是景总情况不大好。”
“受伤了?”
“嗯,比较严重,昏过去了,他的人送他去医院。”
此时,景嘉昂朝他们走来,脸上挂着酒后的潮红,步伐轻快:“你们偷偷说什么呢?躲这么远。”他挽起荣琛的胳膊,“马上要倒计时啦。”
仰青没有接话,荣琛转向他,语气寻常地说:“你哥出了点事,现在在去医院路上,你过去看看。”
“……”景嘉昂的笑容还在,像没听懂,“他能出什么事?”他马上给出经验之谈,“他是又在玩花样吧,这人,一天天的把戏多得很。”
荣琛来不及细说,拍拍他的手背:“总之先去,仰青陪着你,我留下来等活动结束,别让人看出异样。”
在两人沉重的脸色下,景嘉昂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开玩笑。他面色凝重地放下酒杯,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
荣琛对仰青点了头,后者才拿上景嘉昂的外套,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沉默着出了门。雪积得相当厚了,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里交错,救护车的车辙印,还有被雪浅浅覆盖的血色依然清晰可见,欧皓森留下的人正在清扫。
景嘉昂显然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一步步迈下台阶,继而低了头,对着脚边被染红的雪出神。
他怔怔地问:“……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他到底伤在哪儿了?”
仰青也看着那片雪地,噩梦的场景又在眼前重放:“我说不准。”
“什么叫说不准?”景嘉昂不满地回头。
“他身上有几处伤,具体情况得等医院的消息。”
景嘉昂握了握拳,终于继续往前走了。仰青打开车门,两人前后落座,开出会所大门后不久,景嘉昂又问:“他是跟人打起来了?”
“应该是仇家。”
“谁?我们家的仇家吗?”景嘉昂茫然极了。
“现在只知道是店里面的员工。”
景嘉昂皱眉:“荣琛的员工?那他为什么要……”
可既然连他一个姓景的自己都说不清楚,仰青作为外人,对他们家的爱恨情仇当然更无从谈起,景嘉昂停止了追问。
灯照亮前方的雪路,车内沉闷无声,正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他们却不知将奔赴怎样的局面。
景嘉昂喃喃自语:“他不会有事吧?”
仰青的手一紧,答不上来。他多想也去问问谁,他也想知道答案。
可能是不愿被阴郁的想象给拖走,景嘉昂马上飞快地自我否定:“不,肯定不会。他命硬得很,以前后背划伤,流了一地的血,照样爬起来自己走回家。他这种人,能有什么事?我爸说过,就连阎罗王都不敢收他。”
说着说着,景嘉昂停住了,偏过头凝望窗外。外面的光从车窗上划过,又把他无言的脸重新藏进阴影。
景嘉昂可以光明正大地悲伤或者担忧,但仰青没有这个资格,他只能勉勉强强地继续开车,继续假装自己和那个人的生死喜怒毫无关联。
到了医院,景嘉昂立刻上前追问欧皓森情况,仰青站在几步之外,望向急救室紧闭的大门。
“对面到底是什么来头?”
欧皓森面色不佳地回答:“我让人去查他的背景了,他平时在店里表现得很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
景嘉昂恨得要命:“那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这样?你们平时保护我哥,就这么不上心吗!”欧皓森连忙低下头道歉:“确实是我们失职。”
“那人现在在哪儿,我去问他。”
欧皓森为难地看了看仰青,后者会意,劝阻道:“交给他们办,最迟也就一两天的事。”欧皓森赶紧点头:“对,您放心,我一定会让这人给个交代。”
景嘉昂还是怒不可遏:“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欧皓森被这小少爷教训得焦头烂额,只得一边劝,一边让他先坐下等,仰青依旧站在旁边。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从初次在会所相见,他其实就对沅卓信的身份来历起过疑心,那人出现得太凑巧太突兀,偏偏还是跟景屹川来自同一个地方。
可那时他在干什么呢?他光顾着跟景屹川斗气,一再维护元凶不说,也搁置了查证身份的事宜。
欧皓森是后头来的,能预料到什么?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己的放任,景屹川才不得不遭受这场横祸。
仰青煎熬地不停望向不远处。
凌晨三点多,医生终于出来,景嘉昂迎上去。
好在景屹川暂时脱离了危险,腰侧的刀伤没有累及内脏,小臂和脖子的伤口也不算重,主要是失血过多,加上后脑的撞击,才导致了昏迷不醒。
荣琛早就到了,一把揽住松懈下来的景嘉昂。
欧皓森对其他人说:“既然没有大碍,那请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景嘉昂不肯:“不行,我等他醒。”
欧皓森无奈道:“您不走,荣先生想必也得留下来,老板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骂我们。”
荣琛也劝:“在这里也是等着,既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明天再过来。”
景嘉昂长叹一声,只得答应,然而还是不放心,指派道:“仰青,你也留下,”他说话直接,“我信不过他们。”
仰青正求之不得,点了点头,把他们送出医院,才又折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