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景屹川不接他的招,似乎真的感到棘手,对荣琛说:“你既然问我,实话说,我是想算了,那小孩傻是傻,也是想讨个说法,说到底,源头还是在我。”
听他太阳打西边出来如此知书达理,景嘉昂不免好奇:“他要为什么事讨说法?”
“这你别管,不关你的事。”景屹川敷衍过去。
荣琛意外道:“你想算了?”
景屹川叹了口气:“追究下去牵连太多。只不过光我说算了也没用,我怕他自己想不开,真放走,后面又来找事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说得有理有据,仰青听了进去。
不成想,景屹川再次看向他:“其实,如果要是有个人说话他能听得进去,可以出面劝服他,是最好不过了,不然为了长远考虑,我肯定不能放虎归山。”
意有所指得太明显了。
仰青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算有所预料,神情一如往常。倒是欧皓森开了口:“老板,据我所知,之前在会所里,仰哥帮那人解过的围,他还是很领情的,他如今无亲无故,也许仰哥可以跟他聊聊。”
荣琛略微诧异地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即使他们不开这个口,仰青自己也早有打算,这会儿面对老板的疑问,他只能先回答:“具体记不清了,他上班不久,秦钰钦下死手灌他酒,经理来找我,是我把他带走的。”
荣琛这才点头:“既然是这样,你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他们的忙。”
在景屹川得逞的笑容中,仰青应了声。
荣琛待不了多久,景嘉昂先前放了话,这会儿也拉不下脸继续留着,只好起身一块儿走了。
欧皓森本来识趣地准备退出去,哪知被仰青叫住:“既然是正事,就尽快办吧,你带我去见沅卓信。”
对方下意识看景屹川:“……现在?”
“对,现在。”仰青不想多生枝节,更不愿在这些事后和景屹川独处,免得又产生别的故事,答得十分坚决。
景馥年的露面像是把快刀,把他将要愈合的地方又狠狠划开,不清醒也得清醒过来。
“唉……”景屹川用这一声表达心意,对欧皓森说,“听他的。”
欧皓森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低头打了个电话。很快他挂断,对仰青说:“那我们走吧,仰哥。”
仰青点点头。
他想再看看景屹川,终究还是没法看,垂着眼快步走出了病房。
车一路穿过城区,停在栋不起眼的建筑前。
沅卓信被他们看管在地下室,外面守了四个人,里头环境倒是不差,有床有桌椅有卫生间。
此人满脸颓色,见进来的是仰青,先是面露惊喜,马上又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冷笑一声。
仰青默不作声,背对着他把随身的家伙卸下,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这才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
后者手脚都被锁着,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不屑地看了眼那堆东西,终于真正打量起仰青的脸。
仰青不为所动,沅卓信见他如此沉静,笑了笑:“仰哥……”他深吸口气,“景屹川伤得重不重?”
“在康复了。”
“……可惜了……”沅卓信遗憾地笑着摇摇头,又问,“所以你是来替他处理我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仰青温和地说:“我来看看你。”
沅卓信似有触动,他看着自己的镣铐,过了几秒才说:“你就不怕,我也对你动手?”
“你不会。”
“……你倒是相信我。”
仰青主动出击:“这几天,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沅卓信不出意料地愣了愣:“……这倒没有。有水有饭,不吵不闹的,比我自己住的时候还像个人一点。”他的声音跟着气势一起矮下去,“就是很闷。”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一开始,他们对彼此就不存在敌意,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现在在如此命运弄人的环境下重逢,更仿佛只剩下了从中牵扯出的万般惆怅。
饮水机发出气泡上翻的咕嘟声,沅卓信轻声说:“仰哥,你这样的人,真不该跟景屹川搅和。”
这句话像是在他心里存了很久了。
仰青平静得很,既然坐在这里,他不准备避讳:“我跟他已经结束了。”
沅卓信看起来根本不信。
“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事情太复杂了,中间隔了很多东西,不是靠谁想通就能跨得过去。”仰青说得很坦诚,“所以你可以相信,我是为了你来的。”
静静凝望他许久,见这应该不是谎言,沅卓信惨淡地摇头:“我和他的事,他告诉过你了吗?”
“还没有。”
沅卓信再次难以置信:“真的?”
“嗯。”
“……那你想知道吗?”
仰青看向他,这实在是个太年轻的男人,本来也长得极为出色,如果不是被这些往事牵绊,他分明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扭转人生的乾坤。
当景屹川伤重垂危时,仰青不得不承认,自己动过杀心。然而当事情过去,再看眼前人,他居然希望对方可以活出别的模样。
沅卓信拖着链子,抹了把脸:“因为他当初做事下手太狠,我爸找了人想警告他,结果阴差阳错,害死了他弟弟,然后他反过来,逼死了我爸妈。我知道事情有因才有果,可那是我爸做的事,凭什么让我来承受?我只有十几岁,他就把一切都毁了,连问都没再问过。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谁挡在他面前,他就把谁连根拔了,我是真的恨他。”
仰青听他狠声说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隐隐更加懂得了景屹川的怜悯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不禁叹息:“你恨他,我能理解。你刚才说的事,我也没办法替他申辩。”
“……那你还要跟我说什么?”
仰青问:“那天晚上动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沅卓信被问住了,在自己心里翻找答案:“……我在想,过了今晚,我就解脱了。”
“所以你做到了吗?”
沅卓信苦笑:“只可惜他没死,不然……应该是的吧。”
“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沅卓信茫然极了,没出声。
仰青替他回答:“你是不是想着,如果还能活着出去,一定可以再找机会动手,必定要让他陪葬。”
沅卓信惊讶地抬头,可能是没料到仰青会说得这么直白。
“而景屹川为了防患于未然,要么就关你一辈子,要么就让你彻底消失,你的一生,也就在这样无法解脱的痛苦中结束了。这也是你想要的?”
沅卓信答不上来,暂时低下了头。
第79章 往后的一切
地下室特有的潮湿和霉气让仰青不太舒服,咳了咳。
沅卓信塌着背沉思良久,终于开了口:“……真没想到,最后会是你来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想着,也许我的话你能听得进去。”
“……”沅卓信苦笑着自嘲,“这么说也没错。毕竟,从我家里出事,一直到现在,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仰青说:“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
沅卓信摇头:“怎么会没有呢?我明白,那次你维护我,有一半是在跟景屹川赌气,我也懂,你不是只对我好……但至少你把我当个人看,我还是很感谢你。”
听他言语间如此凄凉,仰青默然片刻,摸出之前问欧皓森要到的钥匙,起身替他打开了手铐,又弯下腰,把他脚上的镣铐也解开,提起来哗啦啦地放到一边。
沅卓信不解:“……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