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了要让你自己选,没必要再绑着你。”
金属在沅卓信细瘦的腕骨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揉着它们,借此掩饰内心:“……你说让我走,我该往哪儿走?”
他不像是在说假话,其中迷茫和恐惧的界限难以分清。这个从少年时代开始,就再也没有真正安顿下来过的年轻人,在获得选择权之后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憧憬跟喜悦,仰青看得不忍。
他没再坐回去,靠在桌沿对沅卓信说:“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
“任何地方?我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你让我怎么相信?”沅卓信一声长叹,“我从小就在躲,换了多少个城市,早就记不清了,哪里会是属于我的?”
“先活下去,这些事,留着慢慢想,总有想通的一天。”
“……”
从仰青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格外让人信服。
毕竟就算是不了解他的背景的人,也能从他周身的氛围中,感觉到那种经历过百般磋磨的沉淀。
连他都认为可以,似乎真的是可以的。
然而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沅卓信笑了笑:“说得真容易啊。”
仰青耐心道:“至少恢复了人身自由,是个好的开始。”
沅卓信不服:“我跟你又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要自由有用吗?”
眼见劝解无效,仰青也不跟他绕弯子了,冷漠地直言:“不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沅卓信再次没有了声音。
直到他的眼眶湿润了:“仰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愚蠢?到头来,我也什么都没得到。我想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久,结果就是这样。”
这人一问,仰青倒想起景屹川在医院里的评价,说沅卓信傻是傻了点。连嘴巴这么不饶人的家伙没有用到蠢这个字。
仰青说:“至少你还有活着离开的机会。既然你自认为了解景屹川,想必知道他能放过你,对他来说也不简单。他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行?”
沅卓信涩然地点头:“你不说我也明白,他这算是破天荒了……可我总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做那么绝,我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他哪怕留一点点余地,给我们条活路,今天都不会是这样。你让我不恨他,我真的做不到。”
“我没有不让你恨。”仰青果断否定。
“……什么?”
“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决定你的爱恨,所以我才说,选择权在你手上。”仰青走向他,低脸看着他。
这个角度让沅卓信不得不正对上他的目光,面露畏惧。
仰青沉声说:“你我都清楚,你再也不会有任何机会接近他。甚至你哪怕只是再次计划,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说得相当平静,语气却决绝森然,沅卓信诧异地跟他对视。
他从来没在仰青身上见过这种凛冽,最克制的那个人,现在在威胁他。
仰青毫不留情:“既然他决定放过你,你最好抓住机会,别再回头,否则后果难料。”
沅卓信别开脸。
仰青说:“可能眼下你无法体会,人生还有可能重启,是件多么幸运的事,但我相信你会懂的。”
“你能护着他到什么时候?”沅卓信深呼吸,“就算不是我,他也会断送在别的地方,他的仇人可不止我一个。”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走不走。”
“……”
沅卓信见仰青神情之中没有任何余地,料想如果拒绝,怕是真的要一辈子困在此处,只能咬牙吞下怨气:“……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再来找他。但是,”他忙为自己补充,“这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怕他。”
仰青不再说话,回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开始装备。
沅卓信盯紧着他的背影:“你跟景屹川,你们俩是不可能的,你又何必为了他这样?”
仰青沉默着。
“……仰青,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沅卓信不甘的追问赶上来。
回答他的只有门关上的声音。
等在外面的欧皓森见仰青出来,迎上来问:“仰哥,怎么样?”
仰青边往外走边说:“他答应了,你派人再盯他一段时间,要是他这一两个星期还是不离开,就再想点办法。”
欧皓森松口气:“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回去医院?”
“你去跟你老板说就可以了,我还有事。”
“仰哥……”
欧皓森还想挽留,仰青已经出了门,朝大路的方向走去。
这件事办妥之后,仰青再也没跟景屹川见过面。
这好像不是自己头回跟他疏远了,仰青有时会想。
过去的每次,他都以为已然走到终点,可到头来总能发展出新的纠葛。
这次真的不太相同,比起过往的拉扯牵动,眼下仰青所感受到的,更加缓慢而轻柔,他看不到具体的伤口与时间,仿佛它们只是如假似真地存在着,并不切实。
跨越的难度居然没有随着时间和记忆的累积而增加,实际上,它反而使得很多东西磨损了锋利,无声地变钝生锈。
曾经每当回想都会让他胸口发紧的画面,随着他的回避,渐渐退化成模糊的钝痛,又在冬雪中,融成清淡的怅然。
犹如多年前受过的伤,当时的伤口再深感觉再剧烈,到头来,也只会在某个阴天隐隐作痛。
日子晴好,不刻意探望,就会被抛到脑后。
偶尔有人提起景屹川的近况,出院了,伤好了,又惹事了,回家去了,仰青都可以平常地听着。
春节很快到来,休息了几天后,仰青便跟在荣琛身边,迎来送往,整日忙碌。
元宵节,闻栩上门拜访。
闻家在本地也是老门老户,闻栩和荣琛更是关系要好,每年这时都会来。不过这次有点特殊,他还带上了妹妹闻窈。
女孩过去不怎么跟他们这帮人来往,仰青只是远远见过她。
仰青站在荣琛身后,等待闻家的车停到门口。闻窈走在最后面,上台阶时目光一扫,就惊艳地停在了仰青身上。
仰青没太在意。
午饭之后,宾主在茶室喝茶,仰青站在门外。没多久,闻窈独自走出来,到了他旁边,随意地问:“你就是那个荣琛的助理?”
“是我。”
闻窈好奇:“可他们也说你是保镖,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做一点。”
“他一定很信任你吧,”闻窈点头,“我看他什么事都找你。”
仰青不太明白:“闻小姐,您……”
闻窈打断他:“你一直站在这里,不累吗?里面位置挺多的,你可以进来坐。”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没劲,”闻窈又冒出新点子,“要不你陪我去花园走走吧,我还没逛过呢。”
“闻小姐,我有工作,我让其他人带您去。”
“我就想让你带。”
仰青面露难色。
闻窈笑起来:“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忙,改天也行。”
她继续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回应,端着茶回去了。
晚上,荣琛送走闻家的人后,在门口问:“闻窈今天在外面跟你说了什么?”
“问了问我的工作。”
荣琛说:“闻栩这人你也了解,闻家他能做主,凡事都以闻窈开心为先,既然她有想法,你也可以考虑跟她来往。
要不是荣琛点破,仰青还真没往这方面多想,他都愣了:“……老板,我没在意过这些事。”
“我知道你没有,”荣琛见他如此紧张,倒有点好笑,“但是可以想想了,你十八岁到我这儿,到现在都多少年了?该为自己打算。”
“这样挺好的,我也配不上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