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点头:“我们以前来过这里,春夏之交,原野上开满了花,一眼望不到边,老板那时说,他喜欢这里。”
“……你为他做事,总是这样吗?”景屹川的声音不知为何放轻了。
可仰青不回答,转身往下一个地方去,景屹川并肩走在他旁边。雪细密地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整个庄园安静极了。
“说实话,”景屹川边走边说,“我还以为你就是荣琛的保镖加助理。”
“嗯。”
“现在看来完全不止,你管的事真不少,也很为荣琛着想。”
仰青没接话,景屹川又说:“婚礼这事,按理说轮不到你。荣家那么多人,婚庆公司也请了,怎么是你跟我对接?”
“老板安排的。”
“我当然知道是他安排的,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信任吧。”
“信任你什么呢?”
这话问得有点冒犯,但这阵子相处下来,仰青多少了解他的秉性,清楚他嘴巴就这个德行,倒不一定有恶意,便说:“信任我能一心一意为他,把事情办好。”
景屹川点头,气氛蓦然有点沉闷。
两人很快走到庄园主楼后面,见到了仰青之前说过的应该是花海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光秃秃一片,山坡下面是条结了冰的小河。
“确实不错,”景屹川站定眺望,“真要有花,应该很好看。”仰青也停在他身侧。
风从山坡上下来,带着雪沫子和草木的气息。仰青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乡下的时候,冬天也是这个味道。
景屹川没有打扰他的出神,良久才问:“仰青,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不跟着荣琛了,你想干什么?”
仰青被问住了。
风从他耳边吹过,他的目光不自觉放空。从被荣琛捡回来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只剩下跟着荣琛,保护荣琛,办好荣琛交代的事。十几年下来,这已经成了他存在的意义。
景屹川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答案。
他笑了笑:“当我没问。走了,再看下去要冻僵了。”
回到车边,两人都成了雪人。仰青低头拍大衣上的雪,景屹川抽出自己的围巾:“头发上还有点雪,”他把围巾递过去,“擦擦。”
仰青瞧了眼上面的logo,没接,景屹川就笑了:“你不擦,我给你擦?”仰青这才接过去,拂了拂头发。
围巾软得不像话,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木质香水味。
车发动起来,景屹川说:“就算荣琛再喜欢,这庄园也不行,咱们统一口径。”
仰青点头。
“不过今天也不算白来。”景屹川笑意隐隐的,“风景挺好。”
第8章 小憩
荣琛听了仰青的汇报,眼睛都没抬:“那就在家里办吧。”
似乎关于花海的念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了篇。
虽说老板的事轮不到自己遗憾,但仰青总是隐约感觉到妥协似的氛围。
荣琛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年的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伸手就拿,他看上了就是他的。可现在呢?婚事是家里定的,日子是算命的批的,就连他亲口说过喜欢的地方,抛到脑后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仰青把文件夹合上,退出书房。
起初他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自己的老板会独身一辈子。现在人生骤然转弯,可是身处其中的人,似乎并不期待,更谈不上快乐。
不仅完全不想参与婚事的筹备,就连曾经或许有过执念的东西,也痛快地放开了手。
仰青时常对照自身,相比之下,自己的日子,如今竟反而不像是一潭死水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轮不到他想这些。
他很快适应了跟景屹川打交道的节奏。每天两眼一睁看手机,那人总是早就在问:“今天哪儿碰头?”
仰青回一个地点,最多半小时,景屹川就会端着两杯咖啡晃过来,往他手里塞一杯。
仰青说要AA,景屹川说:“行啊,下次你请。”
第二次,景屹川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仰青心想,不就是个婚礼对接吗。
第三次他就放弃了,小钱罢了,随他去吧。
景屹川这个人,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废话。什么今天风真大啊,你这羊绒衫看着挺暖和,你们荣家工作餐好吃吗。
奇就奇在,剩下那两句,总能说到点子上,一针见血地揪出婚礼安排上的问题。
……要是废话再少点就好了,仰青有时这么想。
转念又用毕竟人无完人开解自己。
婚庆公司很快出了几版方案,景屹川跟没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对着幻灯片指点江山,花艺颜色太素,灯光设计太现代,流程太繁琐。
仰青说:“……这是我初审通过的。”
景屹川递上台阶:“不用自责,毕竟你不专业。”
“你就专业了?”仰青终于没忍住,“你结过婚?”
景屹川眼前一亮:“怎么,关心我的婚史啦?”
“……”
“我可是清清白白,”此人见好就收,“但我弟就结这一次婚,他自己又不在意,我总得上点心吧?万一办砸了,我爸能把我吊起来打。”
……你这体格,试问谁吊得起来。
仰青转过头,继续跟婚庆的人讨论修改方案,景屹川往他那边凑:“你呢?想过结婚没有?”
仰青往后让:“没有。”
“为什么?”
“没想过。”
景屹川盯了他几秒,重新靠回去。
排宾客名单时,两人更是成天泡在一起。
景屹川对着电脑上的名字,时不时提问,这人什么来路?跟荣家什么关系?
仰青当然知道他是在趁机打听情况,但有些事,说了也无妨,不如挑拣着不那么要紧的消息,慢慢往外倒。
不知不觉,那天说的话,比认识以来加起来都多。
荣家这边人多,名单长得看不完。景家虽然来得少,但个个都是人物,安保级别得单独做方案。
仰青连着熬夜,把动线图,座位表,安保点位全都安排妥当。景屹川来的时候,他正揉肩膀。
“昨天又没睡?”景屹川靠过来看他的屏幕,手撑在一侧的桌子上,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可以啊,这么周到。”
仰青不动声色地挪开些:“你都确认好了?”
“差不多了。”景屹川顺势坐到旁边,“就几个老头儿事多,非要坐角落,怕被人看见。”他抱怨着,想起什么来,“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请那个算命的来喝喜酒。”
“晚上要住吗?”
“要,你知道我们那边做生意的,特别信这个,人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师来的,帮了我大忙,我得谢谢他。”
仰青一边想着“果然如此”一边点头:“行。”
景屹川看他在电脑上操作,忽然说:“你打字还挺快的。”
“……”
“至少比我快。”景屹川把手伸到他面前,“你看我这手,打石膏打了一个月,现在还有点僵。”
仰青下意识低头去瞧,手背青筋分明,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看上去有力得很,根本不像是僵着的样子。
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人又在和自己逗乐子。
仰青移开视线:“还想让我给你道歉?”
“哪儿的话,”景屹川笑道,“我是自找的。再说了,要不是那一下,你能理我吗?”
仰青看起来依旧面无表情。
婚礼很快进入倒计时,仰青每日带着人确认细节,从早忙到晚。
这天下午,他站在走廊上统观全局,对着对讲机:“就是这个花篮移开,对。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