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些等在门口的清晨与黄昏,和最后却一无所获的夜晚,他坐在门槛上,数着行人,羡慕着其他的每个玩伴。
虽然有澄澄作伴,人生的童年依然孤独极了,小孩子的心中或许还不能明确地界定出责备,至少苦闷是肯定有的。
但最强烈的情绪,也是出现在澄澄没办法得到救助时,而不是出于他自身所承受的分离和苦涩。
直至后来他长大了,也做了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才能渐渐体谅他们的选择,毕竟世上能够万全的故事,少之又少。
仰青说:“可能有过,后来我明白了,他们是想把我带走的,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怪的了。”
对于他的善良跟通透,景屹川似乎轻声叹了叹气。
仰青不想气氛因此走向低沉,摸过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给景屹川看当年的照片。父母抱着他,他抱着橘汁汽水,背景是湖泊高塔,他们在天鹅船前留下了唯一的合照。
“这是你?”景屹川果然惊喜地笑起来。
仰青这才有点赧然:“……嗯。”
景屹川握着他的手把手机举近:“怎么那时候胖嘟嘟的。”
“……”仰青无言地翻到下一张,背面他也拍了,还是那行字:“青儿三岁,摄于江山公园。”
景屹川问:“你去找过这里吗?”
“找了,整个公园早被推平了,现在是个夜市,所以这辈子再见面的指望,全在他们还会再回来找我和澄澄,否则一点可能都没有。”
“……如果始终等不到,你准备怎么办?”
仰青想了想:“我还没想过,应该也不能怎么办,只不过,总得做点什么吧,不然就真的任何希望都没有了。”
景屹川把照片滑回来,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下那孩子的脸:“青儿三岁……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足以更改一切,山川都能被夷为平地,唯独迁移不了他对亲情的渴望。
他像颗被风吹到墙角,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静止下去的种子,以为只要不发芽,就永远不会被踩到,谁知竟有今日。
仰青这时才真的感受到了时间的无情之处,回望来时路,被浮云遮去了大半,只剩下身后的怀抱坚定而真实,他赞同地感叹:“是啊。”
伤感转瞬即逝,他眼睁睁看着景屹川趁机把这张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上。
“……你干什么。”
“收藏啊,”景屹川理所当然,手指还在那里点点点,“这么可爱,我得设成壁纸。”
“……”
“怎么了?多有意思啊。”景屹川结束操作,拿过自己的手机满意地端详,“你瞧你,还捧着汽水,像只小企鹅。”
“你给我删了。”
“不删。”
“你……”
景屹川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翻身,飞快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好了,这是我的了。”
“……”仰青真怀疑自己之前跟他在这里伤感些什么,还三十年弹指一挥呢,不如对头牛弹弹琴。
景屹川胳膊一伸,把仰青捞回来:“你要是觉得亏了,我也可以给你发一张我的,我可是从小帅到大。”
“不用。”
“为什么啊?”景屹川委屈道。
“我用不着。”
“话别太满,跟你买房子一样,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景屹川反驳半天,见仰青还是不语,他又问,“……真不要?存一下又不亏,他们都说我好看。”
仰青半回头,冷酷地扫视他肿胀的眼皮:“谁说的,你爸?”
这下把景屹川激得直接给他发送自己的各种照片,仰青无意间一瞥,虽然略缩图很小,但他能辨认出来,上头的主角全是他自己。
有他在会所走廊上低头,有他站在车边,有他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还有他跑着步的糊成一团的抓拍。
仰青愣在那里。
景屹川见他发现了,也不慌,坦然承认:“对,都是你,我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看不出来吗,不同时间,不同地点。”
“……”
景屹川见他再次沉默,解释道:“你别觉得奇怪,我没发给任何人,都是自己存着,想你了就看看。”
仰青的表情越发诡异。
景屹川自知大难临头,赶紧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那些事都不说了,仰青,以后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在。”
他当然是认真的,可在这种时候一本正经表忠心,真的很好笑。仰青没说话。
景屹川又说:“那等哪天有空,我陪你回去住一住。”
“房子刚腾出来,只是简单地重新刷了刷,家具都没有,住不了人。”
“没事,我安排人去办。”景屹川跟他承诺,“这个春节我们可以在家里过。”
……他说得很详细了,仿佛真的计划到了将来。
你能做到吗?仰青没有追问的底气,即使很想弄清楚。
如今的工作,他的时间完全不属于他自己,要安排点两人能一块儿做的事,其实很难。可他不想扫兴:“好,先睡吧。”
景屹川没有再闹他,把他整个人抱得更牢,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所有事,都等到天亮再说。
此刻仰青只想沉溺在这个人的呼吸里,在他手臂圈出来的空间中,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
意识沉没前,他似乎又听到谁在叫他,这次,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回应。
次日清晨,仰青先醒了。
他偏过头,见景屹川还在睡,后者脸上的淤青过了一夜,居然变得更加夸张,青紫从颧骨蔓延到眼尾,眼皮挤在一起,好笑又可怜。
睡倒是睡得很香。
仰青小心地回过头,离开床去洗漱,脚踩上地毯,酸痛从腰背各处泛上来,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恨不得踹景屹川两脚,等那股感觉退下去,才往浴室走。
他再次打量自己,脖颈侧面的暗红还能勉强能盖住,其他的痕迹也都淡了不少,看上去比景屹川的情况好得多。
没多久,套房深处传来水声,看来景屹川也起来了。
洗漱完毕,早餐送到房间,侍应在外面摆盘时,仰青都没好意思从卧室出去。他听着瓷器碰撞金属的响动,又想这居然是自己跟景屹川共同度过的清晨,免不了惊奇这场景真是又奇幻又幽默。
景屹川没等到人,便进来找,见仰青仍然犹豫地站在原地,先笑起来,然后才走上前把人环住,情难自禁地亲他:“还不习惯?”
仰青被他堵得呼吸都费劲:“不是。”
“哦,那就是害羞。”景屹川擅自下结论。
没等仰青察觉出他的意图,已经被他抱了起来,仰青重心离地,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你又干什么。”
景屹川低头看他,笑得越发讨打:“这事多做几次,就不会害羞了。”
“你他……”没给他机会骂完,景屹川咬住他的嘴唇,把他往床上带,仰青当然是挣扎。
“床上不行?那沙发?”景屹川貌似苦恼,“可以啊,你倒是挺会挑地方。”
“……”
现在再怎么抗议都无效,仰青懊恼地发现,自己居然也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
一旦松了闸,进程比昨晚不知漫长了多少倍,景屹川显然不急着完事儿,时不时停下来和他反复地亲吻。
仰青被他看得只能伸手去挡他的眼睛。景屹川就笑,亲他的掌心,手腕,指节。
结束后,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早晨的清冽变成了午后的辉煌,余韵平复良久,景屹川还舍不得抽身,圈着他的腰,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来回地蹭。
仰青往后拐了他一把:“……让我起来。”
“再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