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屹川面朝他:“你别睡那么远,我这边空落落的。”
仰青闭上眼睛,试图让身心俱疲的自己快点进入睡眠。
“仰青。”
“……”
景屹川讨打地说:“你在浴室里待了挺久的,我都怕你晕在里面。”
仰青被气得一声冷笑:“你还没那么猛。”
景屹川惊喜地凑过来:“没那么猛是多猛,满分十分你打个分。”
“滚。你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跟人解释脸上的伤。”
安静了。
还以为这人终于消停了,结果听到他小声嘀咕:“我就说是我老婆挠的。”
仰青猛地回头,肇事者立刻闭眼。
……
他用力地翻过身。
过去挺久,他好不容易才酝酿出点睡意,景屹川又来了:“不过我还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你能有个屁的……仰青在心里骂到一半,深知自己流露情绪就是着了他的道,索性不搭理,继续假寐。
景屹川自顾自地剖白:“我很认真的,仰青,不是跟你随便说说,先前你说的顾虑,我全部都考虑过。”
气氛跟着话题沉郁下去,仰青无声地睁开眼,平静地望着不远处的窗户,没接话。
景屹川显然打了很久的腹稿:“我爸管不了我,你放心,他也没胆量拿你的人身安全当筹码,不会那么蠢的。你要是担心周围人的眼光,我们可以带澄澄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去洛杉矶更好,澄澄和小洋人也不用异国了。”他越说越憧憬似的,“至于你怕我会变心,我懂,口头承诺是没半点用,那你就跟我过过看嘛,真不行的话就甩了我,又能怎么的?”
他这么言辞恳切地倾诉,再狠心,仰青也没办法辜负他的真诚,何况他每句话都说在了重点上。
仰青终于愿意和他对躺着:“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一个,我可能没办法离开荣家。”
“你不属于荣琛,”景屹川似乎早就想到了,平静地劝解,“或许,他也不会觉得对于你来说,我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我猜他会尊重你的想法,归根结底,怎么走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仰青问:“可你不觉得代价太大了吗?为了我,跟你爸翻脸,拿你自己做要挟。”
景屹川摇头:“这也是为了我自己。你想想,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别说你不会信我,以后我怎么面对自己,怎么立足?我不是景家的傀儡。”
“可能我根本不愿意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
景屹川这才笑了笑:“已经掺和成这样了,要是还能有别的选择,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呢。”
仰青不语,许久,轻声叹了叹:“那以后呢,我们的关系,你能瞒多久?”
“我没打算瞒。”景屹川干脆地否定,“不过都是看你的想法,你要是认为没到时机,我可以等,你放心了,我再跟人说。但我快演不下去了,仰青,我没办法再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景屹川伸手把仰青的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握住了:“仰青,你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吗?总不能因为怕以后后悔,现在就直接放弃。”
他的视线太过真挚,仰青有些慌乱地偏开目光,因此注意到了前者腰侧的伤疤。
景屹川也往下看去,笑道:“现在我也有疤了,而且偏偏是在腰上,我就说我们有缘分。”
仰青没有跟他插科打诨,无声地仔细打量它,不长,但位置确实很险,提醒着仰青当日的惨烈。
这么一看,他的小臂上其实也隐约留下了痕迹。
景屹川引导仰青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后脑上,让他感受那里不规则的凸起:“其实这儿也有,摸到了吗?”
仰青很快碰到了那片新生的皮肤,底下是骨骼轮廓,疤痕的存在感很强。
惊心动魄的画面再次重放。
……也许景屹川是对的,不光是他们,世人手中的光阴大多所剩无几,不清楚哪一日,就是命运的终结。
那时再谈爱恨,还有什么用?
景屹川说:“我不是说这个来吓唬你,我这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我承认,我试过不想你,当作都过去了,我也想让自己忙得顾不上这些。但是很好笑,就算跟不相干的人吃饭,我都会想,这道菜你可能会喜欢吃。”
景屹川要是一直犯浑,仰青可能还不会有此时此刻这般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又说:“我以前也觉得,不就是段感情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搞成这样真没必要,但如今事实就是事实,我脱不了身了。”
仰青想抽手,可景屹川加大了力道。他不确定地问:“……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吗?”
景屹川说:“我只是给你个明确的说法,让你不能继续一边说你不确定我的态度,一边拒绝给我机会。”
夜色很深了,仰青的心和它一样,终于获得了片刻安宁。
第84章 绿绒蒿
聊完天,似乎到了睡觉的时候。
房间的灯全都暗了,分秒流逝,身后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他们并没有讨论天亮后要怎么样,心中却仿佛有了种笃定。
仰青按上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来回地轻轻摩挲。
景屹川的手骨节分明,棱角却像比平时柔软,大概是因为放松了力气,人和手都变得温驯不少。
他顺着他的指背滑过去,从小指开始,沿着皮肤逐节往上,一直到揉捏住虎口的软肉,无意识地反复。
细细的沟壑,弯弯绕绕的,就连体温也让人安心,彼此的热度混合,分不清谁在暖谁。
静谧之中,往日的种种在眼前走马灯,所有的画面都清晰而鲜艳,久违的安稳困意将仰青笼罩。
“仰青……”
以为景屹川在梦呓,但仰青还是轻声应道:“我在。”
哪知这人还没睡着,声线模糊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你都这么多年不回去了。”
“你没睡啊。”仰青说。
“准备睡,又想起这件事,早就要问你来着。”景屹川困倦的嗓音闷在后面,语气却执着得很,“是为了买给奶奶住吗?”
仰青沉默着,把他的手再往身前拢了拢,两人贴得更紧。当初就是因为松懈了防备,敞开心扉,导致自己被景屹川狠狠摆过一道,仰青可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然而他们的关系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点仰青同样无法否认。
自己最后的酸楚心事,一直压抑在心底,能倾吐出来当然更好,所以他没考虑太久,就和盘托出:“是谭小磊跟我建议的,我想了想,也觉得挺有道理,”他还多此一举地担心景屹川对不上人名,“就是上次回去,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个老同学。”
景屹川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对,”仰青说,“我们搬出来这么多年,跟过去的所有联系都切断了,那房子,算是家里仅有的念想,万一以后还有人想回来看看,至少能找到地方。”
“你是说……”景屹川这次竟然没有横冲直撞地张口就问,咽回去猜测。
仰青点着头“嗯”了声:“我父母很早就离开了家,我以前总以为,他们抛弃了我和澄澄,所以我走的时候,才把什么都断绝了。直到奶奶去世前我才知道,他们也有苦衷,而且我离开家后不久,他们还去找过我,只是最终又错过,这是谁也没办法。”
“有苦衷是说,他们当初是被迫走的?”
“算是吧,反正奶奶是这么说的。”仰青不愿把景屹川多牵扯进来,没有提那刀光血影的旧事,“那时我爸出了点事,估计是不走不行了,带着我和澄澄总归不方便,才把我们留下。”
景屹川无言片刻,亲了亲他的肩膀,问:“你怪他们吗?”
“你说我爸妈?”仰青被他的话牵引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