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两杯咖啡,胃里像被人掏了个洞。
“你请我也行。”景屹川瞧出他动摇,继续努力创造条件。
仰青想,与其拉拉扯扯地耽误时间,不如赶紧吃完赶紧走人:“……随便找个地方。”
景屹川立刻答应:“上车。”
他们就在殡仪馆附近的街上找了家小馆子。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客人寥寥。老板听见门响抬起头,招呼他们坐下。
景屹川把菜单先递给仰青:“你来点。”
“你点吧。”
“那你吃什么?”
“随便。”
景屹川叹了口气:“说随便的最难伺候。”他一边翻看一边念叨,“炒个青菜,酸菜鱼看着不错,要不要?”
“随……”
“那就随我吧。”
仰青闭了嘴。
景屹川又加了个汤,把菜单还回去。老板接过去时多看了他们两眼:“两位喝点什么?”
“水就行。”仰青说。
等菜期间,店里的电视放着综艺节目,热热闹闹。仰青总是低头看手机,回消息,景屹川也不打扰他。
菜上来得很快,汤是番茄蛋花汤,黄澄澄的一大碗。
景屹川说:“吃吧。”仰青便低头吃饭,景屹川倒是不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
“你怎么不吃?”仰青不自在。
“秀色可餐。”
就算早有预料,真的听到还是颇为震撼,仰青放下筷子:“……景屹川。”
“好好好,我吃我吃。”景屹川赶紧扒了两口饭,“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仰青不理他,继续吃饭。
中途,景屹川没话找话:“你妹妹那个病,真的没法治了吗?”
仰青的动作静了静。
“我没别的意思,”景屹川听着挺正经,“想起来了,问问你。”
仰青的饭还剩下小半碗,他看起来没了胃口:“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后来也看过,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的。”
“那现在呢,还在治吗?”
“戴助听器,做做康复,”仰青没有隐瞒,“效果不大。”
景屹川说:“如果国内不行,有没有考虑过去国外看看?”
仰青听他说得煞有介事,抬眼看着他。
他忙道:“总得到处试试,我妈生病那几年,我在外头认识了不少医生,你要是愿意,我抓紧帮你问问。”
暖黄的灯光照在景屹川脸上,把他玩世不恭的棱角磨平了不少。他看起来是认真的,甚至可以说很诚恳。
只不过仰青知道,这人没什么善良可言。
不是说他坏,景屹川很难用好或者坏来定义。他做事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善,也不是恶,就只是他自己。
帮仰澄,因为这是仰青的妹妹。请仰青吃饭,因为想跟他待在一起。
他提议联系国外的医生,因为这是他仅有能拿出来的,仰青可能会接受的东西。
一切都是手段,而目的只有一个。
“不用了。”仰青心里明镜一般。
景屹川皱了下眉:“为什么?”
“太麻烦了。”
“不麻烦,就几个电话的事,钱这方面也不用你操心,我帮你搞定。”
“我说不用了。”仰青坚定地拒绝他的所谓好意,死死把门关上,不留缝隙。
景屹川见没有回旋的余地,笑道:“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仰青没回答。
“仰青,”景屹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就不能是真心想帮忙?”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仰青放下水杯,沉静地看着他:“你是吗?”
景屹川一愣,像是气笑了。
仰青替他说:“你帮我,是因为你想追我,至少现在,你的动机不纯。”
这人既不尴尬,也不恼火,笑道:“我不否认,不过这出发点也不算罪大恶极吧。”
仰青不置可否,他又说:“何况你妹妹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吧?你不想试试?万一有希望呢?”
这句话才算说到了点子上。
他怎么会没想过?
他经济稍微有点起色时,就不知带着她跑了多少医院,排了多少队,听了多少遍治不了。
后来他有了更多的钱,又让她去更好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答案还是一样的。
他已经放弃了,或者说,他逼自己放弃了。
因为不放弃的话,他就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如果那天他早点回家,如果那个赤脚医生不是个庸医,如果他有本事快些挣到钱。
好多好多的如果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在午夜梦回时喘不上气。
然而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再说吧。”仰青低下头。
菜凉了大半,他端起汤碗喝了两口,这顿饭吃得很结实。
景屹川注视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没头脑地说:“……仰青,我发现你吧,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顿时给仰青呛得咳了好几下:“……什么?”
“我说吃饭,你以为什么?”
仰青面无表情地看他,景屹川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看你,总是想歪。”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接话茬。跟景屹川斗嘴,他从来都占不到便宜。
结账时,仰青掏出手机要扫码。景屹川一把按住他的手:“我请。”
“我没答应。”
“你没拒绝。”
“我拒绝了很多次。”
“但你最后还是吃了。”景屹川歪理邪说一套套的,“吃了就是我请。”
那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温热厚实。
仰青把手抽出来,没再争。为了这点事又跟他打嘴仗,让他占口头便宜,划不来。
出了饭馆,天就黑透了,仰青朝路边走,景屹川往远处瞥了眼。
墓园就在殡仪馆后面,隔着条马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山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远远看去,鲜红的光点犹如浮在半空,左飘右荡,说不上是诡异还是凄清,又或是二者皆有,总之令人寒毛直竖。
景屹川愣愣地:“……好阴森啊我靠。”
仰青瞧了瞧无边无际的红灯笼,又看了眼景屹川。
这人正把领口往上拢,像是在挡风,但动作很不流畅。他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又忍不住去瞧那奇特的景象,马上又浑身起鸡皮疙瘩似的把目光收回来。
仰青低头看时间。
七点。
他给仰澄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吗?”
“去接你妹妹?”景屹川百忙之中探头过来。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在这儿打什么车。”景屹川语气急促,“别打到脏东西。”
仰青转过头看他,一语不发。
他本来气质就冷清,现在这样立在萧索的野风里冷眼看过来,别提多寒意逼人。
景屹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
仰青不说话。
“一脚油的事,别啰嗦了。”景屹川刻意轻松,但平时总是放肆的眼睛这会儿不敢往远处看。
仰青总算醒过味儿来,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你怕鬼啊?”
景屹川僵住了。
“谁怕了?”他脖子一梗,“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那你看看那些红灯笼。”
“……有什么好看的。”
“不敢看?”
景屹川深呼吸,往墓园方向抬头,这一眼看完,他整个人明显畏缩,嘴上还在逞强:“……挺有气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