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闪烁,仰澄揉揉眼睛,直起身。仰青比划:“下次再来。”仰澄瘪瘪嘴,可她只是又看了一眼奶奶,就听话地站起来。
有所感应似的,奶奶慢慢睁开了眼睛:“……澄澄?”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你放学了?”
仰澄求助地看哥哥,仰青忙给她比划,女孩的眼眶立刻红了,过去抓住奶奶的手。
奶奶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点笑:“今天学的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仰青一句句比给她看,她连忙用力摆头。
仰青同样在床边半蹲下,把奶奶的手从仰澄手里接过来,握了握,那皮肤薄得像张纸。奶奶的视线转向他,看了半天:“……老大?”这下仰青也心酸,哑声说:“是我,奶奶。”
奶奶又瞧仰澄,说:“妹妹怎么哭了?”她想抬手给她擦,“别哭,奶奶等下就给你做糖饼。发面呢,发好了就做,放红糖……”
看见哥哥的手势,仰澄的眼泪断了线一般,奶奶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眼睛却又闭上了。
仰青把仰澄拉起来,抽了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捂在脸上,仰青比道:“走吧。”下楼时,仰澄忽然拉他的袖子,脸上泪痕犹在:“奶奶认得我了。”
仰青平静地等待,她又急急地比划:“那她是不是还会好的?”
兄妹俩无声对望,无止尽的雨声传来。
……
仰青再次摇头。
上车之后,仰澄始终垂着脸。
车窗上的水痕划开又聚拢,气氛压抑极了。
经过奶茶店,仰青靠边停了车,大声说:“芋泥麻薯。”原本还在茫然的仰澄一怔。
“去吧!”他指指奶茶店,难得笑了笑。
仰澄终于破涕为笑,下车跑了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比:“你喝什么?”见仰青摆手,她才跑进店里。
在这短暂独处的时刻,仰青向后靠,手摸过口袋里早已微凉的饭团。车里有点闷,心里也是。
他把玻璃放下巴掌宽的缝隙,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
奶茶店的灯照着地上的积水,金光细碎。
万籁俱寂间,车窗忽然被人敲了两下,仰青偏过头。
相当高大的陌生男人正俯身看进来,一手把着车顶,一手夹着根没点的烟。他大衣肩膀洇了深色的水渍,头发湿了几缕,垂在额前。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一眼过去,气场相当不善。
可当他看清仰青的样子,神情定了定,身体随即俯得更低了,弯起嘴角吹了声口哨:“朋友,借个火。”
“没有。”
男人受了冷遇,看不出来不悦,就着这个姿势又打量车里的人。视线从仰青的脸,肆无忌惮地滑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滑回来,在他身上巡睃一圈:“你这车不错,跟你很搭。”
仰青不说话,男人似笑非笑地:“……这么难聊。”
不胜其扰的仰青这才瞥过去,那眼神让他不禁一怔。
——他见过太多次,拳台上的对手在开场前就是如此看人。
细雨落在两人之间,仰澄拎着奶茶出来,迟疑地停下。
男人偏头去瞧,又转回来,再次意味深长地扫视仰青,接着他把未燃的烟咬在唇间,笑着拍了拍车顶,转身走了。
仰澄比划:“谁?”
“不认识。”
仰青看了眼后视镜,雨幕里的背影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开坑大吉,应该会日更到三万字,后面有榜单了再说
第2章 不算陌生人
雨在后半夜变成了雪,簌簌落到清晨。
仰青醒得早,洗漱完毕,刚换好衣服,荣琛的消息到了:“上来。”他赶紧套上大衣出了门。
他住在主宅后面的小楼,要去前头得穿过整片花园。这个季节,树全秃着,枝桠上落了薄雪。廊下,管家正带着人清扫,准备早餐,有人铲雪,有人往房间里搬花。
仰青跟他点点头,径自上了二楼。
“老板。”他敲敲门。
“进来。”荣琛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带夹,“上午我去医院,你不用跟着。”他下巴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查一下这个人。”
仰青上前去拿起来,翻开,上面的照片十分面熟。
“……”
荣琛从镜子里看他:“你认识?”
仰青合上文件夹:“不算,昨天打了个照面。”
“说什么了吗?”
“只是找我借了个火。”
荣琛笑道:“可能不是偶遇。他叫景屹川,搭上了秦钰钦的线,估计有打算。”
秦钰钦是本地商圈里出了名的掮客,哪里都能插一脚。老板的消息总是能先他一步,仰青并不意外。
他说:“还有其他事吗?”
荣琛已经在往外走,仰青侧身让开路,听他头也不回地说:“十二点来医院接我。”
“好。”
仰青应声,跟在他身后下楼。
大雪纷飞的晚上,风一刮,骨头缝都跟着打颤。
景屹川站在会所门口,冷得在心里直骂街。
门童来请了他几次,他不愿意先进去。秦钰钦那王八蛋约的九点,这都九点二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的景少!”
他正要发作,人总算来了。秦钰钦小跑着迎出来,嬉皮笑脸:“怎么不进来等?”
“少废话。”
秦钰钦把他往里拽:“被他们拖住了,我的错,走吧走吧,里面暖和。”
景屹川跟着他穿过大堂,脸终于有了知觉。他边走边观察四周,墙上的画看着眼熟,他眯着眼认了认。
春天,这人的一幅小品拍出过七位数,这会儿他的画就随随便便挂在过道上。
秦钰钦拉着他拐进走廊:“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
“我就看看姓荣的是不是挂假画。”景屹川笑道。
“怎么可能,”到了包厢前,秦钰钦推开门,“荣二今天不在,回头我再想办法帮你约,急也没用。”
“约什么?”景屹川明知故问。
秦钰钦斜他:“你不是奔着那块肉来的吗?”景屹川咧嘴一笑。秦钰钦回头,见他还在门口往两边张望,“进来啊。”
“这地方可真不小。”景屹川这才舍得进门,随手脱了大衣。
“荣琛手里还有一大把。来,暖暖胃,别冻出个好歹,回头说我秦钰钦招待不周。”
景屹川把茶杯接到手里,落地玻璃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往下掉:“那块地,荣家打算怎么走?”秦钰钦收了笑,放下二郎腿:“景少,你来真的?”
“你以为我来旅游?”要不是为了生意,这鬼天气,他早就跑了。
秦钰钦沉默两秒,说:“现在盯着的人多了去了,本地几家都还没撕扯明白,你一个外来的……”
“不麻烦还用得着你吗,”景屹川说,“成了之后,该你的少不了。”
“既然是你开口……”秦钰钦皮笑肉不笑,“行吧,我试试。但荣家不缺钱,靠这个砸不动。”
“难说,没见过嫌钱多的。”
秦钰钦大笑:“这倒也是。”他把话岔开,“你先坐,我去打个电话。”
他一走,包间里就安静了,景屹川百无聊赖,过去翻了翻架子上的黑胶,挑了一张放上旁边的唱片机。
老旧的爵士乐流淌出来,秦钰钦一去不回,景屹川待得无聊,掏出烟盒,抬头就见墙上贴着禁烟标。
本来不当回事,转念想自己初来乍到,又是荣琛的地方,犯不着为了根烟惹事,还是拉开门出去。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想找个吸烟区,可这地方跟迷宫似的,经过几个一模一样的岔路口,就把自己给拐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