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4)

2026-10-06

  包厢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路上没个人影,门上的编号也没规律,他刚才出来的那间是多少号来着?

  他来回绕了几趟,站在走廊中间,左瞧右看,忽然看见前面拐角处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别处的门都死死关着,应该就是那间了,因此他快步上前,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个冷清的声音:“站住。”

  景屹川愣了愣,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直到他往前走,灯光的阴影从他脸上滑落,才露出真容。

  薄薄的眼皮压着漆黑的瞳仁,不动时如霜似月,嘴唇也是寡情的淡色,抿成条线,周身气息收得非常紧,敛在鞘里。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

  景屹川还在惊讶,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淡淡皱眉:“……你走错了。”景屹川这才回神,探头看了看包间里的摆设。

  “哦,”他举举烟盒,“我找地方抽烟。”那人指了指另一头:“在那边。”

  景屹川笑道:“这就不认识我了,我们……”对方打断他,往旁边让:“请。”

  可景屹川没动。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没舍得迈步,可能是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他有点放不下。也可能是此人的态度让他觉得有意思。

  “怎么称呼?”景屹川问,敲出支烟递给他。

  当然没有答案。

  “景屹川。”他指了指自己,“你呢?”

  还是沉默。

  景屹川被逗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在陌生的城市,新鲜极了的会所,被人用俯视的眼神看他,用高高在上拒之千里的态度对他。

  他既受不了,似乎又有点喜欢。

  “行,”他点点头,“不说算了。”

  景屹川收起烟盒,他才看清男人眉骨上方有道疤。本来走了就没事了,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你这疤怎么弄的?”虽然很有味道,破坏了完美,还是有点可惜。

  那人警觉地扫了他一眼,眼风如刀。

  景屹川心尖跟着痒:“问你话呢。”他素来胆大包天,早就忘了这是别人家的地盘,又凑近了一步。

  对方没退,抬起手虚空挡在他肩膀前:“可以了。”景屹川低头看看他的手,笑出声来:“你是有沟通障碍吗?”

  男人收回手,垂在身侧,景屹川却真的来了兴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上下打量对方,蓦地,福至心灵:“……你就是那个荣琛的人?”

  男人的下颌线咬紧了一瞬,景屹川恍若不觉,还想再说。

  “景少!”

  正在僵持,不远传来秦钰钦的惊呼,景屹川回头,见他正从走廊那头走来,到了近前,又堆笑着招呼,“仰哥,你怎么也在这儿?”男人总算点了点头:“秦先生,我来办点事。”

  秦钰钦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这是……”

  “他走错路了。”

  秦钰钦马上赔笑:“哦,那什么,这是我朋友,不熟规矩,仰哥别介意。你是在办荣先生的事吗?”

  可是男人只是冷淡地瞥了瞥他们,转身背对着门,面朝墙壁,再也不理会。

  “好了……”秦钰钦拉了拉不服气的景屹川,低声说,“走吧,回去。”

  景屹川不情不愿地跟着秦钰钦往回走,没几步,回头又望,他问:“他就是你说的……?”秦钰钦说:“对,仰青,他有资历,我们这圈人高低得叫一声仰哥。”

  景屹川回味着刚才的脸:“结果居然是长这样。”

  杀气固然凛冽,但也越看越挪不开眼,眉眼鼻唇,没有哪里不是恰到好处,不像是给人干脏活的人。

  秦钰钦瞪他一眼:“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交个朋友也不行吗。”

  “你那是交朋友的眼神?”

  景屹川只笑了笑,两人回到包厢,秦钰钦把门关上,倒了杯酒递给他:“他那道疤,你看见了吧?”

  景屹川点点头。

  岂止看见,他连疤从哪个角度斜过去,大概多长,什么颜色都记住了。

  “那是早些年替荣琛挡的,”秦钰钦感慨,“要不是他,荣琛那回估计得吃大亏。”

  景屹川玩着酒杯,盯着天花板。

  哦,原来是条好狗。

  “所以你别招惹他,”秦钰钦说,“那种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你拿什么跟他玩?”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景屹川在心里笑秦钰钦还是不懂,正是这样才好玩:“他平时都在这儿?”

  “不一定,”秦钰钦说,“荣琛去哪儿他去哪儿。”

  “意思是荣琛等下要过来?”

  “八成了。”

  景屹川意味深长地笑笑,秦钰钦心里有点发毛:“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没什么。”

  “景屹川,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景屹川打断他,“你放心,我有分寸。”

  秦钰钦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畏惧,无果。只好大叹:“反正我是告诉你了,荣琛离不了他,你别在里头裹乱,到时候别正事没办成,先把人得罪了。”

  “真啰嗦。”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景屹川说:“干喝啊,有没有节目。”

  秦钰钦不满:“来之前问你要不要点人陪,你又说不用,现在还能剩下什么?”

  “这么大个店,人手会不够?”景屹川不以为意,“别管,先叫来看看。”

 

 

第3章 过肩摔

  景屹川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

  秦钰钦说是去安排,一走又是十分钟。院子里的松树已经被压弯了枝,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总是那张脸。

  神了,他景屹川什么人没见过?酒局上逢场作戏的,生意场上来来往往的,底下人巴结讨好的,哪个不是一眼就能看透八九分。

  可像仰青那样干净的冷漠,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并非不染尘埃,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到深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犹如结着薄冰的深井,诱人窥视而不得结果。

  门开了。

  秦钰钦总算回来,身后跟着领班,带进来两男两女,都是年轻好看的模样。景屹川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坐吧。”

  说不清是什么诡异的氛围,四个同事本来还找出话筒,热络地招呼搭讪,试图用专业打破僵局。

  但见景屹川始终拉着个脸,很快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话,在角落里莫名其妙地坐成一排。

  秦钰钦凑过来,低声说:“怎么,不满意?这可是我仔细挑过一遍的。”

  “唉,太老实了,没意思。”

  “老实?那你要什么样的?”秦钰钦一语道破,“总不能让我把仰青给你叫来吧?”

  是啊,所以你为什么不能呢。

  景屹川偏过头看他,秦钰钦一下子头皮发麻,连连摆手:“我可没那本事。”

  “你有什么本事?秦钰钦,你约我来,就是让我干坐着看你打电话?”

  秦钰钦讪讪地笑:“这不是帮你约荣老板吗……”

  “约上了?”

  “快了快了。”

  景屹川嗤笑,不再理他。

  正事办不成,眼前的局也没劲透了,景屹川虽然叫了人陪酒,又半点玩乐的心情都没有,再坐一坐,他就站起身:“既然这样,下次再说吧。你不是说过两天会有个酒会,荣琛要去。”秦钰钦忙跟他打包票:“这次一定能见到。”

  景屹川摆手:“那我走了,今天记你账上。”

  秦钰钦赔着笑:“当然当然,让你白跑了一趟,都是我的错。”他说着要把景屹川送出去,被后者拦住:“不用了,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