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39)

2026-10-06

  如今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农田荒废了大半,田里全是杂草,偶尔有一两垄被人重新开垦出来,但也种得稀稀拉拉,没什么精神。

  再往前走,就是他的学校,操场还在,简陋的篮球架倒在地上。

  仰青走到破了的窗户前往里看,积满了灰尘的教室空空如也,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也早就褪去了颜色。

  下雨天教室挡不住,大家把课桌往不漏雨的地方搬,挤在一起写字,带来少有的温暖的回忆。

  “这是你读过书的地方?”景屹川在不远处小心地问,怕惊动仰青正在凝视的过去。

  是啊,这样破败,这样落后。

  可小小的仰青,曾经在里面读书写字,这片废墟就是他的童年,所有故事的起点。

  仰青平静地换着角度拍照,记录,无人搭理的景屹川悻悻然地围着矮小的屋子转了一圈,对于他来说,这都是非常新奇的景象。

  他上的学校光体育馆都有好几个,四季恒温泳池,教室装着空调。

  所以他现在脸上的感慨,在仰青看来,都虚伪做作。

  再往前,是漫无边际的玉米地,仰青走进去,两侧的叶片擦着他的肩膀和手臂。身后很快哗哗作响,那人也跟了上来,显然走得不熟练,仰青时不时就听到他拂开叶子的动静,偶尔还有“嘶”地一声,大概是被划伤了。

  这里原来就是他们家的地,现在可能也归了新房主。那时他们不仅种玉米,还种过花生,奶奶在前面拔,他在后面捡,把泥土裹着的果实从藤上摘下来扔进竹篮里,动作慢了,奶奶就回头看他,笑着说:“老大,手慢脚慢,以后讨不到老婆。”

  如今想起来,倒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仰青先是有了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被一阵无端的苦涩取代。

  他的人生至今为止,都说不清到底是对是错。如果能在传统的路上好好走着,也许奶奶在被病痛折磨前,就已经看到了他的幸福结局。她会在村口逢人就说:“我家老大,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当了爸爸。”

  那该多好啊。

  他的年纪其实不算小了,不该这样孑然一身。

  仰青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在旧情旧景下,生出了许多的伤感,他本以为这些情绪早就逃离了自己的身心。

  究竟是怎么被搅起来的?

  漫长的沉寂中,仰青逐渐走到了这片葱茏的尽头,他信手拨开齐腰高的野草,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的小溪从山上淌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汇成水潭,然后往下游流去。肉眼可见底下的石头,薄薄的青苔被水流冲刷着。

  水声淙淙,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响动。

  真没想到,一切最保留原貌的,居然是这里。

  仰青心里有了些释然,他先是拍了照,又仔细去看那些草木石堆,简直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无数个夏日,他都是在这里度过,又凉快,又安全,这是他唯一不用懂事的地方。

  仰青没多犹豫,很快脱了鞋袜放在岸边,赤着脚踩进水里,舒服地叹息后,他又往里走了两步,站在水潭中间。

  如今看来,这片水太浅太稳了,回想,总觉得那水是没在小腿肚上,一不小心,还会摔进去。

  那个自己,和如今高大的倒影居然也能重合,仰青弯下腰,把手往下伸,同样和记忆中不同,他毫不费力地就把一块石头翻过来。

  底下果然藏着只小螃蟹,两只钳子举在头顶,慌慌张张地横着跑开。

  仰青没有去抓,目送它到达新的庇护所。

  那会儿还有妹妹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翻石头,她喊:“螃蟹!螃蟹!”有一回,她的凉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往后一挣,一屁股坐在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顿时笑得开心极了。

  后来仰青背她回去,妹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数着他们的螃蟹:“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

  那些日子再也没有了。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得人眼睛发酸。仰青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思。

  这时,景屹川从后面走了上来,绿树成荫,枝叶织出浓密的凉棚。他错杂的表情被这片清凉逐渐柔化,眉眼间从未真正消散的戾气跟着化开:“就是这里吗?你说过的,抓螃蟹的地方。”

  仰青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目光留在水面上,水光把他的脸晃得明明暗暗。

  景屹川又往前,鞋尖碰到了水:“你的家乡很漂亮,山清水秀,想必小时候除了辛苦,也有过很快乐的日子。”

  你们这样的人懂什么。

  仰青在心里再次确认了景屹川的无知,自己甚至懒得斥责他的想当然。他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这么顺遂的一辈子,哪里知道辛苦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他只能揣测,喔,应该也快乐过。

  是有过,但不是他想的那样。快乐只是因为妹妹还会哭会笑,不是因为这山水。

  螃蟹不如以前那么多了,好在还是有的,仰青偶尔举起一个个头大点的,又不无遗憾地将其放生。

  景屹川还不死心:“仰青,我跟你道歉,全部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蠢货。”

  真可惜现在四下无人,要是能录下来反复播放给景家的人听就好了。仰青难得冒出些有意思的念头。

  景屹川见他不像会逃跑,穿着鞋踩进水里:“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把你弄到手,只是想玩玩,婚礼那天骂你的话,是我心里真的那么想过,我没有真心,也没有真诚,我就是这样的混蛋。”

  仰青不管他,弯腰划开水面,那上面的脸庞因此波动。

  “幸亏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我折腾了这么久,其实跟欺负你妹妹的那个混混,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受不了了,原来我根本没办法承担后果。”他停了停,“……仰青,你跟我说句话。”

  沉默。

  “骂我也行。”

  仰青终于直起身,一瞬间,薄透的阳光几乎将他穿透,所有的颜色都淡到快要消失,使他清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景屹川的心猛地揪起,恍惚时,如同身处什么早已无法挽回的、回忆录似的噩梦中。

  ……他还会和自己说话吗?

  忐忑地等待,景屹川没有得到答复。

  但是马上,他看见仰青的手指弯出形状,手掌翻转,划出弧线。然后是另一个手势,两只手交替着在身前比划。

  景屹川愣住了。

  仰青平静极了,双手不停地起起落落,破开空气,一刻不停,他比划了很多很多字。

  景屹川一个字都读不懂,转瞬即逝的轨迹,对他来说只是没有意义的动作。

  和仰青认识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去学一下手语?景屹川扪心自问。

  他甚至还夸下海口要帮仰澄治病,实际上呢?他对他们兄妹的处境,或许从没真正共情过。

  “……你在说什么?”景屹川有些沙哑地问,“仰青,告诉我,好吗?”

  仰青仍旧无声地比划,水绕过他的脚踝,奔流而去,树影落在他们之间。

  景屹川说:“……对不起,仰青,我看不懂。”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表达什么。

  我并不知道你的手势是愤怒还是悲伤,是控诉还是告别,你是在骂我,还是只是在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景屹川站在那里,心也湿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力,仰青给了他机会,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良久,仰青的手语终于停下。

  他的两只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呼吸似乎有些动摇,热流不断从胸口往上涌,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住流露情绪上。

  万物静止的时刻,景屹川仿佛看见了那个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那里,穿着旧T恤和大短裤,站在溪水中,孤零零的,一直都没有长大。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仰青。

  景屹川很想再喊一声仰青,可他察觉了自己的微不足道。

  仰青却又恢复了平常,走过去捡起自己的鞋袜,赤着脚走回草丛,把它们穿好,一语不发地再次离景屹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