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算是好起来了,为什么彼此都还是不敢奢望更多的东西?
仿佛因为他们的来处,任何要求,都成了贪婪。
“最后再试一次,”仰青劝她,比划得很认真,“我们都不要放弃,好吗?”
仰澄没有回答,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像小时候。
“哥哥,”不久,她松开手,一脸忧色地比,“你是不是很累?你看起来不太好。”
“……还好。”
见他这样,仰澄了然地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犹如树叶落在水面,她的额头温温热热的。
这个原本应该充满温情的时刻,仰青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赶紧推开她,别让她靠近自己。
还好手终于强行停住了,他不能有任何反常。
和妹妹告别后,仰青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不知要干点什么好,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天桥下满是卖花卖水果的小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只有他闲着。
车流穿过,不知疲倦。
景屹川的消息和电话一直追着他,直到发现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有被单独回复的机会,他居然直接在他们的工作群里问:“仰青,你在哪儿?”
仅凭这几个字,其他人绝对看不出异样,估计只会以为老板有事要跟荣家那边的人商量。
他自己不恶心吗?
仰青冷漠地盯着那条消息,景屹川的若无其事又给他上了很好的一课,从前他关于这类人的认知,真是一点错误都没有。
其实昨夜的碎片时不时还会上浮,仰青只能一遍遍把它们按回去,不存在回味的,它们只是冒出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现在始作俑者还有脸问自己身在何方,仰青恨不得能立刻出现在景屹川的公寓,现在他的力气完全恢复了,完全可以把对方揍趴在地上,让他跪在自己面前。
不,让他消失。
不过那样反而是给了景屹川机会,仰青早就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如果想要彻底隔绝,就不能让对方有任何着力的地方。
可是景屹川每隔不久,就出来艾特他一次:“仰青,我有正事找你。”
“请你尽快回复。”
“你这样我们怎么推进工作?”
现在不光是他不胜其烦,连吕工都看不下去出来解围:“景总,仰哥休假了,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发完这条,吕工还私信他:“仰哥,没事吧?景总那边好像挺急的。”仰青就当没看见,他不信景屹川除了骚扰他,会有任何要紧事。
景屹川吃了瘪,这才消停。
这人到底算什么?是他自己招来的,还是厄运硬塞给他的?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出会所的后门,他们还会这样纠缠吗?
仰青根本参不透。
再去找仰澄,只会更让妹妹忧心。奶奶现在也认不出他,他去了也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疾病揉皱的脸。仰青也怕景屹川跟过去,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索性找了个酒店,待了两天没露面。
可是这样休假也太憋屈了,毕竟是头一回开口要到的假期,从那晚的震惊和混乱中缓过来之后,日子还得继续。
仰青不想浪费光阴,得主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既然城里没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他告诉仰澄之后,独自坐上了回家乡的车。
下了高铁,换乘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四个多小时,接着又是自行载客的面包车。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仰青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树和房子。
这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吗?那是他小时候经过的房子吗?
他不确定。
这么多年了,自从卖掉老屋把亲人接走,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还以为这部分的自己已经被时间彻底埋葬,可是恍若隔世之后,才发现原来血脉中的东西,还是那样熟悉。
他是从小地方出去的人,也没读过什么书,不管后来他有怎样的阅历和眼界,他的背景都无从改变,这也是他总感觉自己和实际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
午后最热的时间,四下无人。
村口的老树还在,依旧是记忆中高大寡然的模样,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树皮皴裂,沟壑纵横。
只有条黄狗趴在树根上,半睁着眼看他,他走近了,黄狗才警惕地抬起头,鼻翼翕动,然后猛地跳起来,冲着他吠。
仰青沿着记忆中的路往里走。
两边的东西都变了,以前是土墙木门,现在变成了瓷砖铁门。曾经趴在上面写作业的大石头不见了,停着辆电动车。回家必经之路上的老井也被填平,变成了晒谷场。
许久,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
那里立着栋陌生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月季,粉白挤在一起,在风里晃。女主人站在门口,端着个塑料盆,正在往地上泼水。
仰青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希望能看到什么,或许裂了缝的门还在,他摔破过膝盖的台阶还在,灶台上被烟熏黑了的角落还在。
也许他只是想确认,他的一切记忆,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
隔壁院子的门同样敞着,有个老人坐在树下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神情一瞬的恍惚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叫出他的名字,无言地又低下头去继续。
没有认出他。
仰青愣在原地,其实他还记得她,那时家里太穷了,奶奶问他们家借过米,他去还的时候,她还叹息过他的苦。
但是如今,他已经被完全遗忘了。
仰青的手插在裤兜里,握着一把汗。
没有过多思考,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上去打招呼的打算。回来的一趟犹如他的预期,一无所获。
对于他来说,哪里都空荡。
仰青在心中叹息着回头。
景屹川站在不远处。
两人在这个早已不是故乡的地方对视,一下子谁都没说出话来。
第28章 拿不出手
“仰青。”
最终,还是景屹川先开口,这次他没有贸然靠近,说话的语气也尽量平和,显出了自从两人相识以来,罕见的谨慎克制。
这迟来的小心翼翼,在此情此景下,又充满了讽刺。
太阳正晒着,他们杵在这里过于显眼,还好没什么人路过,然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仰青移开视线,陷入沉默。
对于景屹川来说,可能他有点情绪,反而更好处理,任何回应都算互动,都是他可以靠近的理由,但眼下看来,仰青并不打算跟他发生任何对话。
僵持中,景屹川想上前,仰青立刻警觉。他只好无奈地举起双手,表明自己的无害:“你别担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再做任何事。”
对于这人的承诺,仰青已经不会相信,心知赶是赶不走了,他索性继续自己的计划,往村子深处走去。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像身后根本没有跟着人。
经过了最初变化太多的地方,村落的景色总算恢复了几分熟悉,水泥路消失的边缘,黄土又暴露出来。
越走,道路越窄,两边的草也越深,有些长到了膝盖,锯齿划过仰青的裤腿,草籽细细碎碎地沾上来,他也没有去拍。
他有个老同学的家,就在如今的荒草堆里,仰青停下来看了看,土房子塌了一半,另一半的屋顶还在,瓦片碎了,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门上的锁居然还挂着。
仰青还记得那个同学,黑瘦,笑起来声音很大,自己离开村子那天,是他偷摸来送的。
大巴的门开着,司机催促,他站在车下面,仰青站在车门口,两个人就那么前途未卜地互望。同学的眼眶红了,嘴瘪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没想到一别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回来搬家时,他们一家人已经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仰青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准备发回去给仰澄看。
现在脚底下只有田埂,细细的一条。
曾经这里种满水稻,夏天风一吹,稻田像绿色的海,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他背着书包走回来,带子断了,他用绳子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