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37)

2026-10-06

  这才是整件事最见不得光的部分。

  但偏偏,捅破窗户纸的是景屹川。

  仰青站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回荣家。

  司机一听地址笑起来:“哟……您住那儿?”

  仰青把头偏向车窗,但司机难得拉到这么一个客人,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啧啧,我开了十几年车,也就去过两回。那车道,门口那大铁门,还有保安站岗,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一路疾驰,车拐进他最熟悉的路,隔着车窗,他已经能看见安保亭里有人正在换班。

  什么都亲切,什么都不属于他。

  同事听见动静出来,见是他,笑着打招呼:“仰哥,怎么这时候回来?”

  他点了点头,穿过花园,走进后面的小楼。

  宿舍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走得急,被褥散着。当时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来着?哦对,甚至对景屹川产生了同情,觉得这人也怪不容易的,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仰青面无表情地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镜子很快被雾气糊住,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这样也好。

  他在热水下站了很久,出来后,坐在床边发呆,直到荣琛发消息来:“上来。”

  还好回来了,不然老板找人找不到,还得跟他解释。

  仰青在心中庆幸着,心里的悲哀不知是浓郁了还是冲淡了。

  荣琛在一楼的书房,头发还没干透,看起来同样刚洗过澡。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衬衫,神态松弛,这样随意而舒展的姿态,只在自己人面前才会露出来。

  仰青早该习以为常,可忽然没办法看他。

  喜欢过荣琛吗?

  如今可以谈论欲望了,仰青想,看来不是喜欢,毕竟自己从来没有想象过,发生的对象会是荣琛。

  仰慕肯定有过,荣琛是他见过最稳定,最可靠的男人,曾经完整地支撑起他的生活。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人是有点在乎他的,他擅自认为,荣琛可能会是其中一个。

  但是景屹川的事,没办法跟荣琛说。

  那是他爱人的哥哥,他的合作伙伴,巨额资金在其中流转,说了有用吗,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烦恼。

  其他人呢?

  仰青走神了。

  小时候他跟人打架,从没输过,也从不哭,直到拖着满身伤痕回家,看到奶奶和仰澄,眼眶才会猛地一热。

  现在和那时的感觉有点像。

  站在给了他一切的人面前,让他鼻子发酸。

  真想让人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仰青木然地一动不动站着,荣琛翻了几页文件,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

  看清他表情的一刻,荣琛的动作马上停了:“……出什么事了?”他问得很严肃,那目光甚至让仰青产生了错觉,也许自己应该开口。

  可是,不能这么想。

  不能把任何希望,寄托在任何别的人身上。

  仰青赶紧垂下眼:“没事,没睡好。”

  如果他不想说,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荣琛显然明白:“在担心你妹妹的事?我问问他们的进度。”这就是荣琛的方式,让你觉得你自己藏得很好。

  仰青顺着台阶走下来:“不是的,老板,我只是有点失眠。”

  荣琛又看看他的脸,总算不追究:“上午要出趟门,你来开车。”

  “好的,还有其他安排吗?”

  见老板摇头,对话理应在这里打住了,但是仰青又犹豫了一下:“老板,还有件事。”

  “嗯。”

  仰青站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晨光里,神情很平静:“……我想请几天假,可以吗?”

 

 

第27章 回家

  “几天?”荣琛问。

  “一个星期……吧。”

  “够了?”

  仰青点了点头,其实他没有把握。一个星期够做什么?可能远远不足以把记忆连根拔起,让身体忘记被触碰过的痕迹,更不够把那个在景屹川面前动摇过的自己杀死。

  但他说不出更多,再说下去,荣琛就该细问了,他没法回答。

  “那今天就开始休吧,上午的事情我让别人去办,”荣琛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好似刚刚由仰青隐约的崩塌所引发的动荡已然平息,“手机别关,医生可能会找你。”

  “好的。”

  告别荣琛出了书房,仰青回到宿舍。

  节假日之外,他忽然有了自己的时间,可是他确实没地方去。在这个城市里待了十几年,他认识的人不少,能一起喝酒吃火锅的同事,都在上班。他不想打扰他们,不想被他们看见现在的样子。

  他也明白眼下最好不要继续在荣家待着,否则看到的人大概也会揣测缘由,上来由衷地关心他两句。

  他想,自己承受不起那种无知无觉的莽撞关怀,他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当成小事,但是心里比谁都更笃定,如今的他经不起拷问,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

  还是走吧。

  简单收拾好东西,仰青出发去找仰澄。

  到了地方,仰青站在门外看了会儿妹妹。

  仰澄在给一个老太太结账。老人数钱的动作很慢,她看得笑眯眯的。

  这个笑容让仰青的心里顿时安宁不少,等顾客走了,他才推门进去。

  仰澄一见到他就露出大大的笑容,从小到大,只要仰青出现,她的眼睛就会跟这样亮起来。

  他也笑着走过去,仰澄用手语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点头。

  她好奇地又问:“今天不上班吗?”他比划:“休假了。”

  仰澄的欢喜经由他那微妙的表情的拉扯,转变成了担心,连手语都慢了很多:“怎么了,哥哥?”

  仰青只是摇头。

  很多年前,自己刚把她接到城里,她还不怎么会打手语,急得满脸通红,他写字给她看:“没关系,你说什么哥哥都看得懂。”

  现在轮到她看懂他了。

  仰澄没有再追问,看了眼时间,和同事打了招呼,又从冷柜拿了两瓶饮料。然后她拉住仰青的袖子,把他往外拽。

  兄妹二人走出便利店,并肩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

  夏天这时候,阳光已经很烈,晒得满眼的矮牵牛都蔫了。仰澄把冷饮贴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得到了宁静又充满安全感的陪伴,仰青的心情总算不那么糟糕,他慢慢对妹妹比划:“我来是要跟你说,我们可以继续去治病,新找的医生看过你的病例,很有希望。”

  其实这样的对话,在过去这些年,发生过很多次。

  每一次,仰青都这样向她承诺,也给自己鼓舞。但无一例外,最后只不过是愿望一再地落空。

  因此再得到类似的消息,仰澄并没有很惊喜,只点了点头。

  她的淡然处之倒让仰青一时不知要不要往下说。

  街上人来人往,仰澄的目光追着一对情侣,看他们手牵手过了马路,才收回来,她笑着比手语:“哥哥,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这样,也很好。”

  仰青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好像妹妹的懂事,全是由他不够努力造成的。

  仰澄忙继续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也做了很多了,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受。”

  不该那么自厌的。

  起码妹妹和奶奶是真心爱惜自己,珍重自己。她们不图他什么,不指望他什么,只是希望他好好的。

  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他都没能让她们实现。

  仰青的心里一阵酸软,他没有反驳仰澄的话,而是温柔地看她。仰澄被看得笑着比划:“我现在有工作,有你们,真的挺好的,哥哥,我们不要折腾了,把钱留着,带我去环游世界。”

  她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

  仰青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妹妹长大了。

  长大的标志居然是,她已然沉默地接受了命运的不公。

  而他是多么不希望她长大,这样的接受中,苦涩的意味太多,他们经历过最底层的生活,睡过漏雨的屋子,穿过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