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的后脖颈凉了凉。
“她佝偻着背,在看我,我躺在床上,浑身动不了。想喊,嘴巴张不开。想闭眼,眼皮也不动,我只能看着她脚不沾地地飘过来。”
……景屹川,差不多得了。仰青尽量不随着他的描述想象画面。
“我闻到了味道,像发霉的木头,又像烧过的纸灰,直到她又飘出门消失了,我才惊醒。”
“我跟别人说,没人当真。可是后来,我又看见了。”
“好几次,在不同的地方,有时是在走廊拐角,一晃就不见了。有时是在院子里,站在树荫里,看着我。有次是在雨天的下午,我趴在二楼窗口往下看,她站在花园中间,仰着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景屹川听上去像要再次陷入那时的崩溃:“我开始不敢走夜路,不敢照镜子,我怕镜子里站着的不是我自己。”
仰青不由得想起这人在殡仪馆外面看到红灯笼时的样子。
可能,他是真的怕。
“后来我妈请了人来家里看。烧了纸画了符,确实有阵子没再看见她了。但我心里知道,她还在那里,只是藏起来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等哪天我一个人待着,她又会出来。”
他说:“所以我一直特别怕现在这样,没有人的黑天。”
河水流淌着,哗啦哗啦。
仰青尽力忍住了。
从村子到镇上,那么远的山路,弯弯绕绕,他下午坐面包车都觉得颠,这人倒好,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也不怕自己根本不在镇上。
这个疯子,还说自己怕鬼呢,鬼见愁还差不多。
再次回到旅馆,前台的小姑娘正打着哈欠,见有人进来,勉强打起精神。
仰青上了几级台阶,听见景屹川在下面问:“还有房间吗?”
小姑娘翻了翻登记簿:“不好意思啊,今晚满了。”
“一间都没有?”
“真没有。还有几个开大车的师傅,两人挤一间了,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这时间,估计镇上仅有的两三家旅馆,情况都差不多。
“那……”景屹川居然没有像仰青以为的那样,掏出钱来砸个房间出来,也没有打电话找人来安排,他疲惫地说,“我在这坐会儿行吗?”
小姑娘大概是被他弄得有点心软:“……您坐吧,那边有椅子。”
仰青没再听,回到房间,再次洗漱完,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床板硬,枕头矮,和荣家的宿舍没法比。但这会儿,久违的深沉的困意居然袭来了。
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工作找不到他,琐事也拿他没办法,这片夜色完全只属于他自己。
他放心地沉了下去。
第30章 抛锚
夜半,院子里停的货车陆陆续续亮灯启程,光柱晃在墙面上,水影般荡过去。
仰青很快醒了,摸过手机看,五点不到。他翻身要再睡,却发现仰澄居然给他回了消息,她惊喜地引用一张张照片,问这问那,和小时候一般无二地叽叽喳喳。
仰青缠绵的睡意散了大半,带着笑问:“怎么这么早?”
妹妹发了个圆滚滚的表情包:“你不也是?”
“楼下吵,我有点睡不着。”
“我起来喝了水,也不困了。”
兄妹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聊起了天,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明。
仰青起身洗漱,收拾好东西下楼,余光扫过昨天景屹川待过的角落。
椅子已经被收起来了,折叠着靠在墙角。
他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全是露水的味道,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不远处,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的已经把摊子摆到了路沿。
而在那儿站着的男人不是景屹川,又还能是谁。
他换了身衣服,不像昨天那么狼狈,整个人清爽了不少,鞋面上的泥印子干透了。
看来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住的地方。
仰青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可吃的,于是也走了过去,对老板说:“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彼此一言不发地吃早饭。
去县里的早班车七点发车,吃完饭走过去时间刚好。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连个像样的站牌都没有。乘客们在空地上抽烟或者闲聊,风一吹,灰尘就扬起来。
仰青突然想,这对景屹川来说,应该也是生平头一遭的经历。
他不属于这里。
当然了,并非是说他比其他人高贵,而是他的整个人生轨迹里,从来没有过不得已这三个字。
所有的路都由他主动选择,所有的门也全部为他大方敞开。
现在他倒是流露出落魄,可是自己就该为此觉得解气或者心软吗?
也不至于,景屹川的日子好着呢。
仰青买票上了车,早上的凉意还没退,外面的景物看起来像隔了雾。
没多久,景屹川纡尊降贵地出现在破旧的车厢里,仰青把脸转向窗外,含义很明显。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走过来,在仰青前面几排坐下了。
七点二十,司机终于发动了车。
大巴很快经过了昨晚的河,车从桥上开过,河水浑黄,不知上游是不是下了暴雨。
仰青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县里卖菜,夜里就要起床,走到镇上的车站等车。
那时一切更加破败,座椅上的弹簧能把屁股硌得生疼。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山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转过弯又是新的山。
好在,今天一切还算顺利,要是不会总在不经意间瞧见景屹川那颗烦人的后脑勺的话,就更完美了。
仰青不确定他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按照以往的经验,估计八成又憋着坏。
因此虽然车里的气氛适合继续休息,本身昨晚也并没有睡得很好,他还是打起精神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按照这速度,中午能到县里就不错,还要再坐车去高铁站,运气好的话下午可以出发,所以仰青还没急着买票。
本来想着这次假期就要如此不痛不痒地结束,没想到太阳高升,车到半路,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颠。
实在突然,乘客们惊叫着纷纷抓紧了前排的椅背,仰青同样伸出手。
底下轮胎尖啸着刮擦路面,车厢里很快弥漫起焦糊味。仰青半起身,见司机用力打着方向盘,人几乎站了起来,好一会儿,车才终于有惊无险、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引擎还在突突地响,司机关掉了发动机后,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这比刚刚的嘈杂更让人心惊,有人在小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别慌。”司机又打了一次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还是熄了。他骂了声脏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绕到车后面掀开发动机盖,白烟从里面冒出来。
仰青往外看,这里是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缓坡,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杂草丛生的斜面,往下一直延伸到河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有人探出窗外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信号不好,对着屏幕喂喂喂了几声,又沮丧地放下。
司机满头大汗地回来,对着车厢里喊:“车坏了!大家先下车!把自己的行李也取出来!”
仰青随着躁动的人群站起来,往车门走去,景屹川快他一步。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晒得人眼前发白。
“各位,真不好意思,”司机说,“车子出了点故障,走不了了。公司已经安排修车的人过来了,也会换车来接,辛苦大家等等。”
一个年轻人不耐烦地问:“要等多久?”
司机无奈地摇头:“这地方,我真不敢说。”
乘客堆里顿时炸开了锅:“你怎么能不知道啊?”“对啊,我们孩子还约了医生看病呢!”“真倒霉!”
虽然嘴巴里骂骂咧咧,他们也只能纷纷下车,拖着大包小包聚在路边的阴凉处。一片叹气声夹杂着骂娘声此起彼伏,混乱中,去赶车的人也只好改签起了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