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站在人群外面,眺望山脊线。
景屹川则走向了车尾,司机正弯腰在发动机旁边,拿着手机拍照。
“让我看看。”他特别自然地说。
司机抬起头,上下打量可疑人员:“看什么?你要修吗?我们有规定,出了故障是不能自行修车的。”
景屹川蹲下来:“我不会修,我能叫人来修。”
司机翻了个白眼,继续拍他的照片。
景屹川没理会他的态度:“这线路这么偏僻,就算能调到车过来,也得很久吧。”
司机的态度更差了:“你叫人就很快吗?多久能到?”
“一小时以内。”
“飞过来?”司机不屑地笑道,“一点常识都没有。”
景屹川没说话。
那神情仰青可太熟悉了,他担心司机要遭殃,暗中做好了上前阻止的准备,然而景屹川竟然没有发作,反而平静地站起了身。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越来越晃眼,阴凉的地方也越来越少。炎热的天气下,等不到进展的乘客们逐渐焦躁不安,抱怨声愈演愈烈,司机被围在中间,额头的汗怎么也擦不干。
景屹川再次往车尾走去:“还是我来解决吧。”
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的司机死马当活马医:“你那一个小时靠谱吗?”
“靠谱。”
“你要是忽悠我怎么办,这一车人可都等着呢。”
景屹川踩着脏兮兮的鞋,站在破大巴的完蛋发动机旁,云淡风轻:“难道你还有什么选择吗?”
司机无话可说:“……说叫人就叫人,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做点生意。”
“做生意的跑这山旮旯里来?”
“哪里都有机遇嘛。”
这人真是……
仰青没耳朵听,自顾自看着景。
司机抽了口烟,语气终于没那么冲了:“这根管子你看了没?进气管裂了,就这儿——”
“嗯。”
“有工具的话,临时接上也能撑一段。”
景屹川说:“我知道,我可以让人带软管和卡箍过来,换上后至少能撑到县里,我还能叫辆中巴接人。”
司机一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真行啊兄弟。但我还是得等公司派车……”
“等得到头吗?再等要有人闹事了。你跟你们公司说明下情况,他们也不用费劲调车了。需要什么手续的话,我都配合你办理。”
听得司机张了张嘴:“……行。”他走开几步去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走回来:“我们这边说了,你可以叫人来修,但得用有资质的维修点,公司要备案。调来的转运车,营运资质也得齐全,要签个转运协议,你叫的人,你得担保。还有,乘客的票款我们会原路退回,希望你们不要收费。”
景屹川听他说完,二话没说地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仰青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
以往,他总是人群里最可靠的那个,但凡出点岔子,其他人总会说:“等仰哥来。”
他似乎活该就是最冷静,最有办法的人。
非常理所当然。
原来当甩手掌柜的感觉也不坏。
景屹川既不摆架子,也不使脸色,倒是和他做事业的风格很像,非常务实。
……像个正常人。
果然,四十几分钟后,修理厂的皮卡和一辆路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路虎里跳下来的人中,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他喜笑颜开地走到景屹川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景总,真不好意思,来晚了。”
景屹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先看车。”
这边跟大巴司机对完手续,签完协议,两个修理工立刻忙活起来,polo男站在旁边,监工的同时跟景屹川说话,毕恭毕敬。
一群人见这阵仗,表情很快从焦躁变成了好奇,大巴司机看起来已经心服口服了,敬佩地笑道:“兄弟,太牛了,难道你是搞汽修厂的?”
景屹川的表情只是略微动了动,倒是仰青差点没忍住。
话音还在,崭新的中巴车从山路的拐弯处露出真容,稳稳地停在他们的大巴后面。
polo男立刻宣布:“各位,这辆车免费送大家去县里,不收钱,大家放心上车!”大巴司机也忙跟着打包票。
乘客们面面相觑,拎蛇皮袋的大叔在车门口往里看了看,又退了回来。
“大叔,怎么了?”
“这车……不要钱?不会开到半路还要加价吧?以前就是这样,开到一半,不加钱就不走了。”
polo男忙说:“我们绝对不会,您放心。”
大叔还是不信,很快让到一边:“我还是等车修好吧。”
场面卡住了,其他人好像也都受到了启发,站在路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迈步。
景屹川被所有人拒绝,面无表情地沉默不语。
polo男见状,凑过来小声说:“景总,要不,我先开车送您回去?这鬼天气,总不能陪这群人耗着。”
可景屹川还是没说话。
这个习惯了用钱和资源解决所有问题的人,面对这种不信任,居然束手无策。
如同他对仰青。
可寂静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仰青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踩着中巴车的台阶上了车,找了个位子坐定。
车厢里空调开着,座椅的皮面很舒服,外面,所有人都在看他窗玻璃后镇定的模样。
没一会,人群总算有了动静。
第31章 重逢
有人开了头,接下去就顺利了,大部分乘客很快上了车,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最后景屹川也跳上来,站稳之后,他往车厢里扫了眼,不无感激地看了看仰青,对他点点头。
仰青只当没看见。
这两天的情形大概也是把这位景少爷折磨得不轻,他跟清晨时分一样,没再继续纠缠,若无其事地再次坐到前排。
新车舒适稳当,一路上没再遇到波折,车在正午的阳光下开到了县城,停在了客运站门口的广场上。
司机熄了火,放弃了路虎追随景屹川的polo男大声招呼:“到了到了,都下车吧!”
乘客们纷纷站起身,拿行李的拿行李,叫孩子的叫孩子,一时间乱哄哄的。
仰青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热浪从地面蒸上来。
身后不远处,景屹川还在跟polo男说着什么,仰青没当回事,脑子里盘算着是先去吃饭,还是先去高铁站。
最终决定,出来这么久,还是先回荣家比较好,不差这一顿。高铁站里有便利店,买个饭团也能对付。
他往候车厅的方向走了两步,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多年下来,他的肌肉往往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但这次的触感随意极了,因此仰青没有出手,转过身。
面前站着中等个头的男人,晒得黝黑,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宜速物流”的字样。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道缝:“仰青?!我天,真是你啊?我在那儿看了半天!”
仰青不明就里地瞧着他,这张脸在记忆里翻了好几个来回,好像有那么一个人,又不太像。
“是我啊!我,谭小磊!跟你一个班的!你忘啦?咱俩原来那么铁!最铁的!坐同桌!”
他每说一句,就往仰青面前凑近一点,那脸都快怼到眼前了,仰青能看清他鼻梁上浅色的痣,终于恍然大悟。
黑瘦的男同学,笑起来隔老远都能听见,当年正是他来送自己离开。就在昨天,他还站在废墟前面拍了照,想起了这个人。
当时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瘦猴?谭小磊?”仰青难得情绪波动,不确定地重复。
“对对对!”谭小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就是我!你还记得!”他的嗓门太大了,引得旁边等车的人回头看,但他毫不在意,惊喜地上下打量仰青,“你比以前高了好多,也壮了,原来你多瘦啊,跟个竹竿似的,”他用手比到自己胸口,“就这么高,背个破书包,脸倒是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