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43)

2026-10-06

  仰青眉眼间的冷峻散去:“你没怎么变。”

  “我还没变?我胖了四十斤!”谭小磊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前几年开始,喝水都长肉。”

  仰青瞧着这动作,笑得更畅快了一些,那是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模样,并非站在荣琛身后的冷面保镖,也不再是被景屹川纠缠得无可奈何的沉默男人,很多年前在溪水里抓螃蟹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太阳在头顶晒着,两个影子缩在脚底下,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人在意这两个傻笑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儿?”仰青问。

  “我在这儿上班啊,”谭小磊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又指了指广场对面,“就在前面那个院子里,开货车,天天从这儿过好几趟。你不是去城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在城里。”

  “那你怎么……”谭小磊看了看他的行头,“坐大巴来的?你这趟是……”

  “回来看看,”仰青说,“今天就走了。”

  谭小磊的神情从兴奋变成了更柔软的情绪:“哦,是该回来看看,你奶奶和妹妹都还好吗?”

  仰青只说:“挺好的。”

  “挺好的就行……”谭小磊的声音低了低,很快又振作,重新挂上笑嘻嘻的表情:“时间正好,走走走,我请你吃饭!这附近有家酸菜鱼特别好吃,我经常去。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鱼吗?一起下河摸鱼,你每次都分我一半。有次你摸了条这么大的,”他比划,“咱俩在河边烤了吃,你给烫了嘴,起了好大个泡。”

  他说着,伸手去勾仰青的肩膀,搂住了,另只手又拍拍他的胸膛:“真结实啊!”姿态亲昵得很。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放学了一起走,你拉我,我推你。

  仰青的脚步有点被动,但人完全没有抗拒,顺势揽住了谭小磊的后背,他甚至没多去在意不远处的景屹川。

  可景屹川在看着。

  他站在客运站门口的台阶上,polo男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又递过来一支烟,他摆了摆手,目光越过polo男的肩膀,落在正往不远处走的人身上。

  仰青居然不反感肢体接触,甚至笑了。

  紧闭的窗帘被人拉开,阳光涌进来,积灰发霉,以为再也不会见天日的东西,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鲜活的温度流动起来,空气里有了风,有了声音,有了活人该有的一切。

  甚至和上次见到的他对小星的笑容又有许多不同,这又是他从未见过的仰青。

  景屹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仰青在他面前,是堵撞不动的南墙。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钥匙不在他手里。

  谭小磊带仰青去的饭馆在客运站后面的巷子里,老板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蹲在门口杀鱼。看见谭小磊进来,他熟悉地招呼:“来了?”

  “来了!”谭小磊熟练地拉过两把塑料凳子,“请朋友吃饭,来个大份的。”

  “好嘞。”老板拎着鱼进了后厨,很快,刀刃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传出来。

  仰青在凳子上坐下,它们太矮了,他的膝盖快顶到桌子底下。谭小磊则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小小的桌子,你看我,我看你,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趴在课桌上偷偷传纸条的时光。

  没一会,店里又来了位客人。

  景屹川跟仰青连点眼神交流都没有,谭小磊自然也就没有把他们联系到一块儿,依旧喜滋滋地盯着仰青,视线黏在他脸上,移都移不开:“你啊,”他责备而心疼,“原来你就话少,好歹还会跟我说几句,怎么现在更闷了。”

  仰青抿嘴笑了笑。

  “你在城里做什么?”谭小磊问,“这么多年了,应该混得不错吧?我看你这身可不便宜。”

  仰青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都是荣家置办的,剪裁和面料是要好一些。他说:“给人打工。”

  谭小磊笑了:“那能穿成这样?你骗谁呢,说,是不是当老板了?”

  “没有。”

  “到底是做什么的?”

  仰青想了想:“司机。”

  谭小磊的眼睛瞪大了:“开什么车?”

  “给老板开小车。”

  “那咱俩是同行啊!”谭小磊笑得一拍大腿,“都是握方向盘的。”他伸出自己的手摆在桌上,那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虎口处有块硬硬的茧。

  仰青迟疑了片刻,也把手伸出来,跟他比着。谭小磊看得很仔细,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戳了戳。

  “你这是……”他抬起头,诧异地说,“练过?”

  “讨生活罢了。”仰青把手收了回去。

  谭小磊的笑意慢慢收拢,他怅惘地看着仰青,仿佛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个一样,始终是有些让他发愁的。他说:“在外面吃苦了?”

  仰青垂下眼:“不苦。”

  不苦。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被人按在地上打,骨头断了,没喊过一声疼。说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此刻,仰青喉咙里堵着什么,景屹川搅和起的渣滓,一直没有沉淀下去。

  “那就好,”还好谭小磊没有再问,“小时候够苦了,长大了也该好过了。”

  见气氛有些沉重,谭小磊把话岔开:“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谁不?就是坐在第一排,上课老流鼻涕那个,他现在在县里开了个小饭店,生意好得很。还有咱班最漂亮的,她嫁到外地去了,听说老公是做建材的,日子过得可美。”

  他说了一串名字,仰青都完全没有印象了,问:“你呢?”

  “我就这样呗,老娘前年走了,肺癌,”他停了停,“老婆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小学了,皮得很。县里买了套房子,够住。”

  仰青忽然有点羡慕他的平淡,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生死攸关,不用担心下一秒会收到什么要命的消息,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

  菜端上来了,大白瓷盆里酸菜和鱼片堆得冒了尖,飘着泡椒热气腾腾,酸辣的味道直冲鼻子,呛得人眼眶发热。

  “趁热吃,”谭小磊没有那么些讲究,给他夹了一筷子鱼片,放在他碗里,“凉了就腥了。”

  仰青咬了一口,接下去,筷子动得勤快起来。

  “好吃吧?”谭小磊得意地笑,“我跟你说,这家店我从来没吃腻过,跑完长途回来累得要死,就上这儿来吃一顿。”

  仰青的表情已经给出了回答,他眉头舒展,嘴唇被辣得发红。

  他们边吃边聊,谭小磊说了很多自己的事,仰青却没有提起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和随时待命的清晨。

  但谭小磊不在意,有仰青在这里听着,就是莫大的快乐。

  只是在吃到一半时,他还是放慢了节奏,忧心忡忡地认真说:“仰青,你这趟回来,是不是因为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不太对劲。”

  仰青说:“没什么,就是想回来看看。”

  “那你在村里住哪儿?你那房子不是……”

  “住镇上的旅馆。”

  谭小磊皱起眉头:“你别走了,住我家。我老婆今天上夜班,孩子送回他姥姥家了,你住下,咱俩好好喝一顿。”

  仰青抱歉地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上班。”

  谭小磊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你才待了一天就要走?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

  这样真诚的感情,没有算计,没有目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是纯粹的,因为想见你而高兴,因为你要走而难过,仰青心里久违地柔软了:“……下次,下次我专门过来找你。”

  “下次?”谭小磊苦笑,“你上次走,也说下次,一下就是十几年。你再下次,咱俩都老了。”

  仰青想说点什么,可似乎任何言语都配不上这样的情谊。

  就在这时,谭小磊有点疑惑地往餐馆深处望了望,压低声音:“那个人,你认识吗?他好像一直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