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乘客大都在睡，安宁的气氛下，机舱犹如一艘逃亡外太空的飞船。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几万英尺之下，被隔绝着，暂时够不到他们。
时间融化成了胶状黏稠的物质，把所有人都泡在里面。
景屹川的呼吸太近了，稳定而安全。
这感觉既陌生又奢侈，让仰青不知所措，也让他无法再这样靠近景屹川。
他小心地直起身，动作明明谨慎，但他只一动，景屹川就像是人已清醒，立刻把眼罩推上去，沙哑地问：“醒了？”
仰青点点头，垂眼按揉僵硬的脖颈，景屹川睡眼惺忪地说：“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
听他这么说，景屹川拿下眼罩，活动手脚。
接着，他低头看向仰青，指了指前排座椅后面的屏幕：“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很平常的邀约，却因为共同看电影本身的亲近和深空逃亡的幻象，生出些浪漫的意味。
仰青清清嗓子，看向他的屏幕，菜单界面上面排列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他平常很少看电影，大致扫了一眼，也没思路细挑：“你选吧。”
“别说我品味差就行。”景屹川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点了几下，所有的名字对于仰青来说似乎都差不多。
最后，景屹川停在了张暗色调的海报上，画面里只有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这个呢？”他说，“评分好像不错，应该不会太闷。”
仰青虽然没回答，但主动把座椅调直了些，戴上耳机，在自己这边找出同样的电影，和景屹川同时点了播放。
电影开始，开头就是段很长很慢的镜头，空房间里窗帘在飘动。
仰青只看了一会儿，就察觉出这部电影的类型，忍住了没说出来。
直到景屹川终于在诡异的情节走向中察觉出异样，他侧过头来压低嗓子，分享重大发现：“这好像是恐怖片。”
仰青怀疑他是演的：“你刚刚没看简介？”
“我以为——”景屹川话音未落，凄厉的女鬼就猛地从画面里跳出来，尖锐的音效把他吓得一抖，脏话脱口而出。
“靠……”景屹川捂着心脏低下头咒骂。
“害怕就换一部吧，我刚看到也有动画片。”仰青似笑非笑。
电影继续放着，光线越来越暗，景屹川坐直了身体，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不换，我倒要看看它后面还能怎么吓人。”他握紧了扶手。
仰青看着他：“怕就说。”
“我不怕。”
“哦。”
“真的啊。”
“那你刚刚闭眼的动作是什么。”
景屹川这才发现，自己惊恐的脸完全映在半黑的屏幕上，非常扭曲。
他试图让表情恢复如常：“……看看也好，我可以脱敏。”
“……那还挺好的。”有必要搞这种训练吗？仰青无语。
电影的声响变得阴森，像有东西正躲在镜头之外窥视。画面切到走廊，尽头是和刚刚同样的门，同样的光线。
仰青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画面移到了景屹川的侧脸。哪知就在这时，景屹川居然贴了过来，不知所谓地双手抱住他的手臂。
按理说，应该推开他的，可是这场面实在是好笑。景屹川跟个考拉一样纠结在仰青身侧，电影里每个突脸，每个跳吓，他都跟着往上弹。
仰青早就从故事里抽离出来，现在仿佛拥有了4D观影体验，画面越骇人，景屹川抓着他的力气就越大，就在仰青怀疑他就是故意的时，他双手一围头一低，整张脸直接埋进了仰青怀里。
仰青：“……你找死。”
景屹川瑟瑟发抖：“做鬼也风流。”
仰青不想吵醒其他乘客，暗暗往外推他，自然是被景屹川抱得更紧。两个人咬牙切齿地较劲，耳机里各种尖叫不断。
好不容易电影结束，景屹川终于虚脱般松开仰青，瘫回座椅，享受地舒了口气。
仰青一拳朝他挥过去，被景屹川警惕地接住：“干嘛？！”
“不是要去做鬼吗。”
景屹川压着声音笑：“亲都亲了，抱一下又不行了。”
话没说完，到底还是被仰青抓着后脑磕在前排椅背上。
漫长辛苦的飞行后，飞机落地正是傍晚，天边一抹橘红色。
仰青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开始震动。景屹川死里逃生一般伸了个懒腰：“欧皓森来接我，跟我的车走吧。”
仰青不作声，景屹川腰酸背痛地站起来：“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们不用排队取行李，很快到了出口处，欧皓森已经等在那里，他远远看见景屹川，迎上来接过他旅行包：“老板。”说完，他镇定地无视了此人脑袋上的包，跟仰青打招呼，“仰哥。”
景屹川发话：“先送他回去。”
“明白。”
太累了，仰青也乐得方便，道了谢就坐到后排，景屹川坐在另一侧，一上车就仰头向后，放任自己完全陷进座位。
当着欧皓森，景屹川一路无话，快到荣家，他才问：“你明天就上班？”
“对。”
景屹川揉揉脖子，笑道：“荣琛心真黑啊，他就不能让你倒个时差，休息一天。”
仰青置若罔闻，和上次一样，示意把车停在荣家车道外面。他下去之后，车没有立刻开走，似乎在等他走进去。
仰青冲欧皓森摆摆手，转身往车道深处走去，盛夏的风到了这时间仍然湿热。
没走多远，他的手机响了。
仰青接起来，护工在那边着急地喘气：“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奶奶突发心梗，刚送到医院，你赶紧过来！”
原本松散的脚步顿住，四周细碎的虫鸣全部消失，仰青喉咙发紧：“哪家医院？”说话间他立刻回头，还好，景屹川的车还没走。
远远地，车窗玻璃已经降下来，露出景屹川意外的脸。
第46章 并非孤岛
去医院的路上，仰青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地靠在车窗边。
心乱如麻的时刻，他想，难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不是没有预演过，在一些独自陪伴奶奶的时刻，面对着渐渐失去人生记忆的老人，他会试着去想，如果连她也离开了，自己要怎么样才好。
以往他只敢浅尝辄止地想，一旦想象变得具体有了细节，比如殡仪馆在哪儿？要怎么安排后事，怎么处理遗物？身心就会窒息般对他发出严厉的警告。
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立刻会被深邃的坠落感吓得后退。
果然，到了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刻，所有的心理准备都只会功亏一篑。
少年离家后的血泪经历，他已经可以笑笑，说都不苦。
不苦的前提，正是因为总归还有人爱他，而他在照顾着爱他的人。他的愿望，他的意义，他的前景，只有区区几件事罢了。
现在仰澄的手术还不确定做不做得了，奶奶又突然病危，顷刻之间，人生无法承受的重量再次全部压下，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奶奶抱着失聪的妹妹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仰青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还是苦的，甚至都不曾稀释一星半点。
他的气场实在是太沉郁了，景屹川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手抬起来，搭在座椅靠背上，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又收回去。
哦，对，景屹川还在。
仰青没有回头看，通过自己这一侧的玻璃，能瞧见前者不甚清晰的轮廓。
这种时候，怎么会是他在身边？仰青已经串联不起前因后果，只听见景屹川低声对欧皓森说：“再开快点。”
车再次提速，在逐渐沉重的夜色里全力奔驰。
犹豫再三，景屹川还是呼唤道：“仰青。”
居然得到了回答：“嗯。”
“你……”景屹川迟疑地看他，仰青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