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不发作,景屹川才倒像是有些不安,偏过头来观察他的表情。
仿佛已经忘了刚刚发生的暧昧,仰青说:“我们说清楚,我接受你的好意,并非在拿什么当置换,不是说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得同意让你动手动脚。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他要是大发雷霆或者直接动手,景屹川可能还没这么认真。这会儿,这人看上去终于把仰青的话听进去了,虽然给出的答案依旧是:“意思我可以不分时间地……”
仰青皱眉看他。景屹川忙笑着:“开个玩笑。”
既然都这么说了,看来刚才地震般的举动不会引发海啸的后果,景屹川说:“你就要跟我说这个啊?”
不行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就算心里还糊涂着,也得先把线画明白。仰青说:“还有,景屹川,我们是不可能的。”
景屹川脸上的笑容收敛:“……为什么。”
“我们的家庭,背景……加上彼此的性格,全都不可能。”仰青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什么时候想过?
“家庭背景?”景屹川明显没料到仰青的命题这么大,努力理解他给的概念,“这跟我们的事有关系吗?”
他的困惑都写在脸上,看来他并没有想得很长远。
得出让自己心安的结论后,仰青松了口气:“有关系,我们的人生经历和阅历差得太多了,当朋友都很勉强,不该这样继续纠缠。”
他越平静,景屹川反而越不安,无意识地站直了,一脸不服地看着他:“我的想法很简单,两个人在一起,看喜不喜欢就行了。”
仰青想不出别的说法了。他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全部是不行,不可以,不该这样,盖过了其他声响:“景屹川,你太容易了……所以你才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你不会有我这样的顾虑……你不会明白。”
景屹川语气柔和得不似他本人:“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那么多顾虑,可这不代表我不懂你。”
仰青不语。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改变。”景屹川说,“你怎么对我,我也没走,而我对你做错事,你不也原谅了吗。”
夜风从远处吹来,树影在地面摆动。
仰青接不上话,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原谅。他只是发现,那些愤怒和厌恶的边角,被磨得越来越钝,已无法刺痛他。
回想景屹川时,最先出现的画面,也不再是那晚的混乱,而是路灯下,车窗外,海边沙滩上,紫红色调的东西。
“仰青,没有那么复杂的,”景屹川专心注视着他,前所未有地认真,“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仰青说:“我从来没有……这算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我。”
景屹川逼他:“你只要想,喜不喜欢。”
躲避仿佛是条省力的退路,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可以永远悬在那里,不用面对。
但他不能这样。
仰青深呼吸:“……我不喜欢。”他像是咽了块冰,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在那儿冻僵地停住。
景屹川:“……”
仰青心知自己应该干脆点,至少要面对景屹川的眼睛说完这句话,才算真正的说清楚。可他的目光只能落在脚边两片影子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看他。
比起全是假的,他的内心深处好像更害怕一切都是真的。
于是他只能任由气氛在二人之间沉落。
良久,景屹川轻笑了一声:“你会喜欢的。”
“我不会。”现在似乎成了面子问题,仰青逃避地说,“我要回去了。”
景屹川这下是真的笑了:“那我明天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机场。”
仰青不回头,一味快速地往前走。
“仰青,”景屹川不肯放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见喔。”
仰青埋着头回到房里,莫名其妙地,先把灯给关了。
第45章 做鬼也风流
再次见面,景屹川若无其事,在明媚的阳光里大大方方地跟所有人打招呼。
昨晚的种种,树影,灯光,颈侧的潮湿,倒似乎成了仰青独自的臆想。
他也不知该怎么跟医生夫妇解释此人的来历,只好含糊地称朋友。
程医生非常热情,拉着景屹川问东问西,听说他也是在洛杉矶读的书,更是多了几分亲近。
景屹川显然习惯了世界绕着自己转,不改自来熟的本色,开开心心蹭了一顿中午饭,还主动帮忙修好了厨房里坏了好几天的柜门。
饭后,邵医生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仰澄对哥哥依依不舍,拉着仰青的手,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划动,像只无处落脚的小鸟。
仰青看着难受,双手动作:“过不了多久,我就再过来。”
仰澄点头。
景屹川在前排对着后视镜,看得一知半解,但也扭转身,使出自己的半吊子手语:“我也来,别担心。”
仰澄这才被逗得红着眼眶笑起来。
到了机场自然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等邵医生带着仰澄先走了,仰青才去过安检。
一路上,他没再管景屹川的动态,心里料想,景大少爷应该不会跟着自己吃经济舱的苦,结果登机坐定不久,此人就一脸得意地出现在他的座位边:“哈喽。”
仰青抬头望着他:“……”
景屹川不满:“什么表情,我好不容易才跟人换过来的。”
仰青把脸转向窗户。
景屹川自顾自地坐下,仿佛事到如今,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用再跟仰青解释动机,而后者也能良好地自我消化了。
他靠进椅背,两条长腿在狭窄的座位间屈着,姿势看上去就不舒服。仰青余光瞧见了,真想问一句你何苦呢。
然而景屹川倒像是乐在其中,时不时还热心肠地帮人放行李。
漫长的等待后,机翼从地面抬起,舷窗外的景物逐渐下坠。
飞机升高,上冲,恢复平稳。
视野变得单调,失去边界和参照物,如同悬浮在时间之外。景屹川难得安静,眼睛半阖着休养精神,似乎是察觉到了仰青的迟疑,他维持着那个姿态,说:“你也睡会儿吧。”
“我不困。”
“别嘴硬,昨晚没睡好吧。”
“……”
那你呢?仰青想问。你平时精力那么充沛,恨不得上天入地,怎么今天一上飞机,就困成这样?
景屹川没听到回答,也不再劝他,他把自己的毯子随意卷了卷,垫在腰后,又从口袋里摸出眼罩戴上。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下去。
仰青打量他。景屹川的鼻子很高,嘴唇常被他自己咬得发干,现在黑发垂在眼罩上,眼罩覆盖他半张脸,像是给瓷器裹了层丝绸。
安静下来的他倒是顺眼不少,窝在狭小的座位里,充满违和感。
经历了昨晚的事,仰青本以为景屹川会继续追击,或者拉着他讨论感受,他担心自己既答不上问题,也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可是这人居然一言不发地睡了。
仰青看着看着,出了神。
大概是被对方生动的睡意传染,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他往后靠了靠,脑袋歪向远离景屹川的那侧,几乎抵着玻璃,汲取着那点让人安心的凉意,闭上眼睛。
模模糊糊中,玻璃被烘热了,而后,是更加温暖的另外一种温度,像床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被子,织物里全是熟悉的气息。
浅眠中,仰青凭直觉往热源靠,总算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
再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暗下来。
机舱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水和食物放在他面前。
仰青的意识缓缓回笼,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靠在景屹川的肩膀上睡了这么久。后者依旧一动不动,实实在在地托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