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65)

2026-10-06

  景屹川犹豫再三:“我是想问问你父母的情况,但估计你不愿意谈。”

  仰青反问:“你当时查到的信息是什么样的?”

  两人的交流因为彼此的直来直往变得格外高效,景屹川也不藏着掖着:“只是说了,你只有奶奶和妹妹两个亲人,别的不清楚。”

  客观又准确的描述,在灌进车内的风中,却不免使人伤感。

  仰青别开脸望向外面:“对,就是这样。”

  一时寂静,景屹川的表情添上郁色,似乎后悔说出口。

  后掠的景色中,仰青忽然问:“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等景屹川否认,他又说:“我以前看到过一种说法,人通常会误会同情和喜爱,把它们混为一谈。我可能并不适合用来满足你的英雄主义,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对话就这样陡然进入了完全陌生的方向,堪称急转直下,谁都没有预料。

  街景越发疏阔,大片沉沉的夜色隔开路灯,仰青的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幻,表情晦暗不明。

  景屹川像是被这句话绊住,几次深呼吸,也无法压抑下去:“我没有俯视过你。”

  仰青试图牵出个笑容:“没有吗?骂我是狗,当我是个玩意,不都是你干的。”

  “……”少有人能让景屹川语塞。

  “现在还能照顾我,送我回去,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宛若走在四下无人的死胡同,想要冲破,又无法做到,只能把所有徒劳的力气一股脑砸在景屹川身上。

  也许这样,这个人就会抛下自己了。

  那么,生活就能重新回归死水,回到没有人让自己感到有所寄托,却又害怕再度失望的日子中去。

  景屹川毫无防备仰青会突然如此发难,他很快把车停到路边,直直看进后者的眼睛。

 

 

第48章 Evergreen

  空调的凉风吹在仰青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极轻的寒噤。引擎还在工作,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景屹川不开口,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车里,时间像是在变稠,流逝的速度慢得人心里发慌。

  仰青以为自己会等来景屹川惯常的调侃,那些没头没脑,让他烦不胜烦却又不得不应对的废话,将会彻底终结由他的忽然发难而引发的尴尬。

  可最终,后者不声不响地,推开门下了车。

  仰青看着他走到路边,背对着车身站定,接着抬起手点了烟,雾气从暗处升起来,被风带走了。

  ……

  他不是一向能言善辩吗,怎么如今又不辩了?

  仰青颓然地靠回座椅,无言望向夜色中的那道背影。

  他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在这场博弈中,仿佛只有先开枪,他才能抢到幸存下去的先机。

  现在枪膛里还热着,脑海里全是覆水难收。

  墙越高,应该越安全才对,仰青却全然不觉得自己成功到达了安全区。墙的内侧只有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砖面上。

  不知不觉,景屹川的烟早就抽完了,烟头被他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他依旧不回头。

  高大的轮廓陷于沉默,流露出难言的落寞。

  仰青在心里叹息,这是怎么了?他们之间本不该有如此细腻的心事。是他的错,他没必要咄咄逼人。非要问出个真假来的结局,就是跟此刻这样进退两难。

  于是他也下了车,走到景屹川身边,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你还不走的话,我就叫车了。”

  景屹川只偏过头扫了他一眼,就接受了他的若无其事,同样镇定地说:“行。”

  “……”

  仰青摸出手机,低头打开打车软件,不知怎的,屏幕瞬时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地图才重新变得清晰。

  “仰青,”景屹川总算叫住他,“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仰青说不出话,目光落在他们的影子上。他希望景屹川证明吗?或许吧。

  “我证明不了什么,”景屹川又说,“我也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都是别人追着我,我不用做什么,他们就自己贴上来。刚刚你问我那瞬间,我甚至也回想了一下,认识你以来,我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追人,”他自嘲道,“可能我确实不适合做这个。”

  仰青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至少让景屹川不至于在剖白时刻,悲惨地演独角戏。可惜言辞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何况心绪起伏之下,他根本组织不起语言。

  景屹川把他的逃避理解为无话可说,泄了气地叹道:“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用说那种让自己也不好受的话。”

  他坦诚相告时,相识以来的种种在仰青脑海中重演,从最初雨夜的一眼,到洛杉矶消失在他们身后的黄昏。

  事情就是如此古怪,在谁都还没准备好时,骤然就到了无法挽回的田地。

  仰青干涩地说:“你可以随心所欲,我不是,我哪儿也去不了。”他孤独在深海里游了太久,终于发现海岸比想象的还要远得多。

  景屹川咬了咬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先前强烈的潮涌被压抑回去,仰青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帮我,我很感谢,不过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景屹川深呼吸,“认真的?”

  “嗯。”

  令他没想到的是,景屹川居然什么都不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好。”

  沉默间,仰青打的车到了,彼此没有再说什么,他坐进车里,驶离了景屹川所在的方向。

  回到住处,仰青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月光铺在地上,凝固的浅水一般,踩上去似乎会碎。

  恍惚地躺了一夜,清晨,他去见了荣琛,出门后跟在自己老板身边,一切都很正常。

  下午五点多,事情终于办完了,仰青一路赶到医院,只有欧皓森在病房外坐着,见了他,说:“她下午醒过一会儿,精神不是太好,但能认出人。喊了两声你的名字,后来又睡了。”

  仰青忙说:“今天我来守就行,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回头我再好好谢你。”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欧皓森说着站起身,“那我先走,你这儿要是有需要,就跟我说,景先生吩咐了,我最近的时间都以你为先。”

  一整天了,陡然又听到这个名字,仰青竟不知该说点什么。欧皓森拍拍他的肩膀:“会好起来的。”

  仰青送走他,才走进病房,奶奶神情游离。

  外面的光线正在变软,泛着温吞的橘调。仰青坐到床边,轻声叫她:“奶奶。”老人的目光从窗台移开,慢慢地转向他,仰青立刻明白,她是清醒的。

  她呼唤着:“老大……”

  仰青弯下腰:“奶奶,是我,”他把额头凑近她的被沿,“你感觉怎么样?”

  奶奶怜爱地望向他,迟钝而认真,仰青被那温柔的目光看得鼻子一酸,他极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奶奶费力地说:“我没事,澄澄呢?”

  仰青见她又忘了那些事,解释道:“她在治耳朵,很快就能听见了。”

  老人花了点时间,才正确理解了这句话,脸上缓慢地展开欣慰的笑容:“真的啊?那就好。”她试图抬手摸摸孙子的头发,可那手颤抖着,迟迟无法付诸有效的行动。

  仰青忙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奶奶。”

  她愧疚地感叹:“是奶奶没用,总在拖累你。”

  仰青低着脸用力摇头,耳朵里听见她那一声长长的叹息:“要不是我跟你妹妹,你不至于这样。”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现在却尤其沉重。

  “别说这些,奶奶,”仰青连声否定,“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有你们。”

  奶奶慢慢地说:“你啊……”话音未落,她嘶声抽了口气,仰青急忙半起身,安抚着她的心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我真是放心不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