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担心,”仰青终究还是红了眼眶,“医生说了,只需要再观察两天就好了,等你出了院,澄澄的耳朵就能听见,慢慢也可以再说话,到那时,就都好起来了。”
“好……好……”她流着泪点头。
仰青感觉到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抚过,最终还是徒劳。他连忙重新坐回去,温顺地在她的掌心里蹭过自己的脸。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看他的视线变得遥远起来:“老大……”
仰青应着。
“……你很像你妈妈,”老人一边端详,一边陈述她笃定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事实,“真的。”
仰青发不出声音。
“还记得你原来……”奶奶说得断断续续,“天热得不行,你去挑水,我出来给你擦汗,你一抬头,冲我笑……”她仿佛又回到旧时光,看了曾经的画面,“那个笑,就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仰青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快要溢出来了。
有多像?照片上褪色模糊的面容,还不足以当做佐证,他多想亲眼看看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笑容的女人。
可他明白,永远也看不到了。
奶奶又张了张嘴,话语仿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又被她靠着最后的意志给咽了回去。
仰青当然不想听遗言后事,理智上,却又知道有些话必须得趁着她还清醒,赶紧说明白,以免留下遗憾。
他便低声问:“奶奶,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奶奶呼吸一颤,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就在仰青即将放弃时,她再度哽咽起来:“其实……你走了以后……”
什么?仰青耐心地没有催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奶奶长吸一口气:“……你爸回来过……”
“……”仰青像被人按住了,所有的心思静止在这分秒间。
“那时,他想把你和妹妹接走,”奶奶像是也知道,记忆只会短暂地回来,说得很急促,“可我们,不知道你在哪儿……打你留的那个电话,也打不通……澄澄死活要留着等你……这才算了……”
仰青的喉咙里犹如塞满了棉花,几近窒息,他挣扎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奶奶摇着头:“记不清了,第二年,还是第三年?你走了没有很久。”她说,“你爸老了很多……”
窗外最后的光也退去了。
不管怎么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在意,其实还是有个横亘在那里的死结。
原来父母并不是抛弃了他,他们只是无可奈何地错过。
仰青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答案,原来他始终都还在等着。
他眼角一热,泪水早就滴了下来,奶奶做不到帮他拭泪,只能心疼又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歉疚:“不是我,不想跟你说……是不能让你知道……当年,有人欺负了你妈妈,你爸失手,打死了人,怕被人发现了寻仇,也怕坐牢,他没办法,只能跑……你妈要跟着他,他想把你也带走,可是……”
她又停住了,像根细弱的绳子,正在被逐寸扯断。
可是带不走,在外就是居无定所的逃亡,带着个几岁的孩子,无计可施。
他们做了选择,把他留下了,是想让他至少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奶奶逐渐泣不成声:“我明明留了他的号码,后面死活也找不到了,我不敢让你知道……”
仰青仍旧握着她的手,埋脸其中,温热的泪水漫过她的指缝,在那些干枯的纹路里流淌。他想起那个在村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的小男孩,坐在门槛上,望着路口的方向。直到某个时刻,他对自己说,不要再有希望了。
他恨了那么多年。
“是我的错……要是我早点告诉你……”老人不清楚那是阿尔茨海默症所带来的折磨,不明白记忆的碎片为什么总是出现又消失,只剩下自责。
“不怪你,”仰青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奶奶,这不怪你。”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接到电话,为什么跑了那么远,为什么要彻底搬离家乡,使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
可她坚持要把话说完,她用尽了力气:“他们……不是不要你……”
仰青坐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
第49章 钥匙
奶奶像是说完攒了一辈子的话,了却心事后,终于可以歇歇,她的呼吸渐渐舒缓。
仰青注视她良久,才心情复杂地站起身。
请的护工走进病房,朝他点了点头:“我来守着吧,晚上有我,您放心。”
仰青怕被她看到自己肯定还通红的眼睛,垂头往外走,嘴里应付地说:“好,那我去吃个饭。”
他其实并不饿,但脑袋里沉沉的,隐约感到自己得储备体力,好多事都蓄势待发,需要他应对或处理,他不能出岔子。
心里还是恍恍惚惚,仰青不由得自我追问,刚刚听到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仿若身处迷幻的泡沫球中,视野里五颜六色,所有堆积到一起的情绪全部在一刻不停地发酵,似乎随时都会炸开。
人还没走到电梯,仰澄发来了消息。洛杉矶此时还是凌晨,仰青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还好妹妹只是说:“哥哥,我做了个噩梦。”
想起奶奶说的,仰澄当初为了等自己回去,不论如何都不愿意跟着父母走,仰青的心柔软到无以复加,忙回复:“梦见什么了?”
“我也记不清了,现在怎么也睡不着,我有点害怕。”
仰青好不容易止住的心酸又翻涌上来,他给妹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别怕,梦都是反的。”
仰澄又问:“哥哥,奶奶还好吗?”
如果要告诉她实情的话,这会儿就必须得说了,现在坦白,一切还来得及。眼下甚至还加上了父母的事,仰澄那时太小,肯定是记不得了。
万一最后真的因为机缘巧合而错过,她会记恨自己吗?
如今仰青比谁都清楚遗憾的滋味。
可他还是开不了口。
思虑再三,他决定当下还是以妹妹的治疗为重:“奶奶很好,等你回来,就能听到她跟你说话了。”
仰澄发过来的乖巧点头,看得当哥哥的在心里叹息:“再睡会儿吧,不然一天都没精神。”
“好,你也早点休息。”
稍微平复心情,仰青息屏了手机,他再抬头,只见景屹川就站在不远处,表情微妙地看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昨天的交锋后,仰青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集,毕竟话都说到了绝路。
而整个白天,景屹川也确实没有任何动静,更别提像他自己承诺的,一早就来医院陪护。
当然,仰青绝对不是在责怪他。
“……你怎么来了?”
景屹川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他不像平时带着随时准备调侃的笑容,眉眼间有种疲惫:“忙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他亮了亮手里的袋子,“路上给奶奶买了点吃的,她今天怎么样?”
事实上老人现在吃不下去什么,可谁也苛责不了他的心意。
仰青温和地说:“都还好,她刚刚睡着了,这个我拿给护工吧,回头问问医生能不能吃。”
景屹川点头,之后也没再多说,只将东西递了过来,两人的手指在纸袋上方错开。
这下好像所有的场面话都到了尽头,仰青不发话,景屹川也不动,最后还是前者先回过神,转过身,步履匆匆地再度回到病房。
袋子沉甸甸的,仰青把它放在小桌上,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食物,还装了不少营养品。
景屹川这么上心,仰青便在心里盘算着,喊上他一起吃顿饭,至少也该对这段时间的种种表达下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