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能总是对他的好意如此心安理得，更何况昨天还闹翻了。
然而出了门一抬头，才发现走廊空空，人已经走了。
“……”
应该松口气的，那为什么脚下比之前更沉重了？
仰青重新把头低回去，无言地继续往外走。
寂静中，父母的往事又纠缠上来，他的父亲打死过人，那人是谁？
有人报过案吗，现在案子还在吗？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实在是不确定幼年时是否有过警察上门。左邻右舍也从来没有露出过异样，更没人指着他骂过杀人犯的小孩。
要是有个人能商量就好了。
心事重重地出了电梯，仰青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在车水马龙的门口，他一眼就又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此刻正独立于不远的人群之中，在晦暗的天色下沉默着。
还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犹如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景屹川。
时间仿佛因此静止了片刻，就在仰青出神的工夫，两边的路灯居然同时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孑然一身的时刻里，仰青忽然有个古怪的闪念：难道他是在等自己吗？
难道经过了昨晚，景屹川依然和之前每次那样，并没有放弃，还会保留那份执拗的主动。
如果真的是，好像也没有很糟糕。
即使彼此的关系不能更进一步，但或许还能当当朋友，和以往大不相同，现在的仰青有太多话需要倾诉。
他在心里下定决心，正要迈步向前，欧皓森开着车停在了景屹川身前，门打开，后者二话不说地坐了进去。
车窗玻璃自始至终都没有降下，车行远了。
仰青愣在原地。
从那之后，景屹川宛若人间蒸发。
对话框安安静静，项目群里的也只剩下孙总监发的进度通报和工作安排，至于景总的意见，由欧皓森全权代办。
这人以前还喜欢在群里找仰青，发一些只有他们俩看得懂的东西。
陡然之间，终于清静了，没有人再没完没了问他行踪，没有人再让他进退两难。
仰青依稀感到以前似乎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那时自己是什么感觉来着？
不过他好像还是没有太多的注意力可以分给景屹川。
好在奶奶虽然还需要住院，情况算是进入平稳期，仰青总算没有那么焦虑。
这天，他正常陪荣琛出门，车在路上，老板忽然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仰青坐在副驾驶，不明就里地望向后视镜：“……什么？”
荣琛说：“你要是有想办的事就去办，不用非得跟着我。”
谈不上是训斥，但听在仰青耳朵里已经相当严重，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
荣琛见他懵然不觉，直言：“以前我在你旁边，你从来不会看手机。”
“……”仰青这才反应过来，“下次不会了，老板。”
荣琛的目光落回手里的纸张：“有事要说。”
“……我明白。”
这能说？
总不能宣布景屹川在跟自己赌气。
说也奇怪，以往这人的算了不纠缠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谁会料到这次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也许他不会再出现了。仰青想。
周五晚上，仰青去巡店，最后转到之前发生过诸多故事的那家，经理见他进来，停下筷子笑道：“仰哥，最近忙？”
“有点事，”仰青随意地坐下，“我坐坐就走，你吃你的。”
经理还是起身给他倒水，把外卖盒往边上挪：“你妹妹怎么样了？”
“还在等医院的消息。”
“真没想到会这么复杂，够累的吧。”
仰青说：“还好，要做的检查很多。”
经理坐回去，再吃之前，想起什么来：“你来得正好，小星前两天提了离职，忙完周末，下周一就走了。”
仰青翻报表的手停下：“……他怎么了？”小星完全没说起过，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出国前，估计他是以为自己还没回国。
“说赚够了想跑了。”经理笑起来，“我挽留了一下，他说去意已定。小孩嘛，不定性。”他扒了两口饭菜，“他朋友搞那个什么普法视频，好像做起来了，要正式拉他入伙。”
“他今天上班吗？”
经理看了下班表：“明天在，大家说明天下班了出去吃个饭唱唱歌，送送他，要不你也来？”
仰青想了想：“我看看时间。”
经理继续吃自己的饭，仰青则默不作声。
小星也要走了。
身边每个人的人生都在向前。荣琛结了婚，仰澄去了美国，景屹川退了回去，现在连小星也要去开拓自己的路，只有他还和以前一样，困在原地。
离开店里，仰青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还是什么内容都没有。
他想起洛杉矶的黄昏，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个很普通的傍晚。
现在发现，他居然还记得其中的每个细节。
风吹进心里，连雨点的回声都比以前空旷了许多。
转天，仰青准备去参加店里的聚会，他在店门口接到了欧皓森的电话。
“仰哥，你在哪儿，方便见一面吗？”
仰青报了地址，没等太久，欧皓森就出现了。他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缓停进停车场。
仰青走过去，在车边站定：“找我有事？”
欧皓森熄火下了车，竟然顺手就把车钥匙递过来：“是景总让我来的，他说最近用不着车，你经常跑医院，有辆车会方便点。”
“……”仰青没接，“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欧皓森坚持道：“用不用是你的事，但钥匙我得交到你手上，就当帮我个忙。”
之前他帮自己照顾奶奶，自己也说了要专程道谢，一直还没有机会。
仰青不愿让他难做，虽然很无厘头，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问：“……他不忙吗，连车都不用了。”
欧皓森略微斟酌：“他回家了。”
这人倒是有个避风港，有点事就能跑回家蹲着，不像自己，不管怎么着，还得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仰青有些感慨：“你没跟着一起？”欧皓森难得笑了笑：“他说给我放个假。”
明知欧皓森的嘴巴很严，仰青的问题还是冲出了口：“他回去多久了？”
不出所料，欧皓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几天了吧。”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久都没有见到景屹川了。
仰青再次突破常态：“他这段时间怎么样？”
这下欧皓森明显地好好犹豫了一番，最终，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他如实对仰青说：“也不太好说，跟他爸大闹了一场。”
闹什么？难道还是为了相亲的事？
仰青岔开话题：“你呢，有什么安排吗。”
“本来是说让我瞧着，看你这边有没有要帮忙的，后面他自己又说，你肯定不会开口，所以我闲下来了。”
仰青勉强笑了笑。
欧皓森见状，给他们的对话收尾：“那车就停这儿，你要用随时开走，我走了。”他转身朝外走去。
仰青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金属标反着光，像只正在望着他的眼睛。
第50章 尽余欢
送别会订在KTV，位于附近商场的顶层，仰青中途又去办了点事，等他到达现场，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热闹非凡，大家看见他，个个都喜出望外，七嘴八舌地喊他过去坐。
小星打扮得像只花孔雀，快乐地被围在中间，脖子上还挂着好几串发光的装饰彩条，在胸前晃荡闪烁。
他手里握着话筒，快乐的声音从音箱里扩出来：“仰哥！你真的来了！”
仰青对着他笑了笑。
算起来，两人相识也有三四年了。经理那次选人，正好赶上仰青也在，两人一起把他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