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停在不远处,车灯没亮,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个模糊的轮廓,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沅卓信还在低头吃着。
风穿过树枝,像是有人在低沉地呼吸。
第53章 谁的陷阱
在沅卓信可能察觉到异常前,仰青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叉子尖上还挂着一小块奶油,他把它送进嘴里。
年轻人在旁随口搭话:“这草莓还挺甜的。”
仰青略微焦躁地嗯了声,又去看那台跑车,它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中似有若无的人影也是如此。
像景屹川这样的人,他的平静比发疯还让人不安,或者说,这二者的界限已不再分明。
仰青问:“阿元,你会开车吗?”
沅卓信不明所以:“啊?会的,我有驾照。”
仰青摸出车钥匙递给他:“你帮我把车开回店里的停车场。”说话间,他将没吃完的蛋糕放回盒子,快速站起身。
沅卓信也跟着起来,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有点私事要办。”仰青镇定自若地嘱咐,“车衣在后备箱,到了记得把车重新罩起来。”
虽然一头雾水,沅卓信还是小跑几步过去,拉开车门时,他不放心地回头:“仰哥……”
仰青点头:“你快去吧。”
沅卓信犹豫再三,终于上了车。
仰青目送他一路开远,方才温馨的气氛犹如幻觉退潮,现下,只有周围的树叶在暗处沙沙作响。
他提上蛋糕盒,穿过马路,走到了景屹川的车前。
等了几秒钟,车窗才缓缓降下,景屹川冷淡的侧脸露出来,他望着前方的夜色,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革边缘来回抚动。
“你在找我吗?”仰青先发制人。
景屹川冷笑了下:“对。”他这才偏过头,上下扫视仰青,“……不忙的话,上车坐会儿,我有话说。”
这下谁都听得出来他正窝着火,绝对不是跟他谈话的恰当时机。
仰青并不怕他,不仅如此,其中透出的危险感,反而引人探究。尤其是他居然还面露挑衅:“不敢?”
“……”
就是这样,多少故事正是因此发生,明知不对不可为,还偏偏要做。
仰青沉默着走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
跑车内的空间紧窄,仰青半陷在座椅中,蛋糕盒只好放在膝盖上。低矮的挡风玻璃外,树影和路灯似乎都被压扁了,如同悬浮在夜色里。
人真的上来了,景屹川倒像是冷静了一点:“那小子跑得倒干脆。”
“他只是帮我开车回去。”
景屹川不满:“今天是我们的生日,我怎么请你都不露面,结果你宁愿跑去跟别人吃蛋糕洗车?”
“洗干净了好还给你。”
“真客气。”
车里的气息分明很干净,这个瞬间,仰青却觉得自己闻见了硝烟的辛辣。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也许自认坦荡地坐上这个男人的车,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时至今日,他根本无需再证明自己不畏惧与之交锋,他要做的,应该是远远躲开这个害人精才对。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景屹川把他的纠结尽收眼底:“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仰青无语地笑了笑。
景屹川骤然冒出一声叹息:“仰青,快一年了。”
……什么一年?
啊对,他们认识,确实快一年了,借火的雨夜就像在昨天,新的冬天马上要到来。
景屹川半伏在方向盘上,侧过脸,认真地看他:“这么久,石头也该捂热了,你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你自己比较合适。”
他破天荒地回嘴,让景屹川瞬间来了精神:“我问了啊,我觉得我是被你下了降头,那你呢?”
见这人开始胡言乱语,仰青满脸荒谬地去拉车门,结果当然是纹丝不动。
“有点出息行不行,遇到点屁事就逃跑,三十三岁的人了。”
仰青不耐烦地收回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想知道?”
要不是这人一路开车过来,仰青真要以为他是喝多了:“你要不就说,要不就让我下车。”
“其实说出来也没意思,”景屹川这才笑道,“只是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除了我,别人都可以啊。”
“……”
仰青终于愿意看他。
或许是被那视线里的诧异刺痛,景屹川的笑容隐去:“你能回答我吗?”
仰青低下头。
他答不上来,就算他有答案,他也说不出口。一旦开闸,后果不堪设想,他承担不起做出错误选择的代价,更不想沦为任何人的战利品。
景屹川紧盯他低垂的眉眼,只是等着,抻得越久,他越有耐心。
终于,他放下一只手:“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
仰青暗暗握了握拳头。
“要是我离开景家,口袋里一无所有,变得弱小可怜,你就会选我了吗?”景屹川似乎真的困在这个谜题中走不出来,“就像你总会保护他们那样。”
“……”
“还是不说话?”景屹川步步紧逼,“你就是胆子小,对吧。”
“……别说了。”
景屹川短促地笑了下,更倾过来一些,缓慢地引诱:“仰青……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说话的人不动声色,听到的人却像被一把扼住了喉咙口。
景屹川移走了视线,目光和手一起落在他的腿上,指头无声无息地缠入他的指缝,再完全地扣进去。
仰青想抽走,他确实想,可景屹川用力压住他:“那会是什么感觉……你不想知道吗?”
在无边的寂静中,景屹川不紧不慢地呼吸,如同步步确认自己的领地范围。
仰青的手还被他攥着,温度顺着指节迅速攀升,烧到耳根。
紧绷到一触即碎的气氛下,景屹川盯着他憋红了的脸,忽然笑道:“算了,不逗你了。”
“……”
无法言明的暧昧飞快淡去,警报解除,仰青却没有如同预想的松口气。
景屹川看似毫不留恋地放开他,转而揉揉自己的膝盖:“这破车,憋得我腿都麻了。”
刚才那些话,真实发生过吗?
仰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跟着一起刹车:“……那你还开。”
“订了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在生日前拿到手,当然要开。”景屹川无所谓地叹了口气,“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聊?办生日会的酒店,我订了个房间。”
彼此哪有这么多话题。
纵然单身了小半辈子,仰青也能听出来话外音。
景屹川当他三岁小孩儿?
“怎么样,”景屹川催促,“反正你刚刚也心软了。”
“并没……”
“你就是,”他懒得多听,“我本来打算今晚住那边的,省得喝完酒还要折腾回家,哪知被我抓到你跟别人约会。”
“你……”
“我就是想,跟你再待一会儿。”
仰青明白自己该说完安全的句子,再沉回无边的死水。可是那股摄人心魄的危机感又蔓延上来,刺激极了,疯狂地鼓动着他。
能出什么事,是啊,生日做点出格的事也正常,大不了,就是再打一架。仰青跟他确认:“……只是待着。”
景屹川却不正面回答,浅浅弯了弯嘴角,将车滑出路边。
稀里糊涂到了酒店,被通明的灯火一照,仰青终于反应过来,方才由夜色掩映住的荒唐之处。
他惭愧地低下头,深感丢人地跟在景屹川后面,手里还提着包装有些塌了的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