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79)

2026-10-06

  不该是这样的,他到底怎么了,偏偏要把事情搞到如此田地。

  景屹川瞧着眼前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人,终于流露出了些许失望,他推开楼道门,独自走了出去。

  仰青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工作现场,脚底下似乎踉跄着,也许看上去十分狼狈。

  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荣琛卧室书房的门口。

  一切都很正常,如同过往每个平凡的日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回到荣琛身边,也会重新得到接纳。

  可仰青眼眶在发烫,所有那些积攒到已然无可挽回的东西,都在荣琛抬头看他的瞬间,全都涌到了喉咙口。

  他用力咬了下牙关,克制住自己的心绪。在荣琛眼里,他是最稳定的屏障,他不能出错,他不能露出这种表情。

  荣琛是老板,他是下属,他没资格在这里脆弱。

  荣琛手里的笔没停,随口问:“会开完了?”

  仰青仿佛被这个寡淡的问题拖回到了某个惨淡的现实,分秒前还在沸腾翻涌的情绪,被无情按了回去。

  他稳住自己的声音:“开完了。”然后开始汇报今天的情况。

  荣琛一言不发地听完,搁下钢笔:“好,我都知道了。”

  该走了,然而仰青像是卡住了零件,怎么都抬不起脚。

  因此,荣琛又抬眼看他:“还有事?”

  “……”仰青说,“老板,澄澄的手术做不了了,我想请几天假,陪她到处玩一玩,再接她回来。”

  “好,”荣琛说,“别灰心,医学在发展,以后会有机会的。”

  仰青点头,站在原地,眼看他平淡地低脸,将手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或许自己在等。

  然而纸张井然有序地从荣琛的手指间滑过,他没有再抬头。

  “……那我先走了,老板。”

  “好。”

  仰青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寂然无声,他被搁置在旁。

  荣琛是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对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

  可是它们无法无限延伸,不论它们的含义能够被解读得多么丰富,始终会触及到边界。

  边界之内肝胆相照,边界之外,就和他无关了。

  荣琛相信仰青会自己站稳,仰青同样明白,这是因为他尊重自己。

  可是他真期待,除了景屹川,还有人能看穿那层壳,因为他对那人,就快要无计可施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紧缩。

  此刻,世界变得空旷。

  景屹川是混乱,他会踹开门,不管谁愿不愿意。

  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被无休止地追逐,逼迫,推动,才会觉得是真实活着的了?

  仰青看到自身整个人都在开裂,从中间往下掉灰。

 

 

第58章 雨中真心

  事情千头万绪,总得一件件解决。

  仰青跟护工交代清楚,万一有紧急情况,而他来不及赶回来,应该怎么处理。他又托谭小磊帮忙去初步谈谈老屋的价格,与此同时,他买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从那令他五内俱焚的坏消息中缓过神后,他不是没反省过自己对景屹川的无名火。

  那天的话,或许也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但已经是泼出去的水。

  同样的,仰澄的手术他无能为力,奶奶的病他也无能为力,还有那么多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得越来越复杂的状况,许多说不出口的愤怒和无力全堵在一处。

  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可以推开的人身上。

  对于这样不理智,更谈不上成熟的行为,他实在有些羞愧,对自己的失控感到难以消化。

  而与之前的争吵不同的是,这几天,他和景屹川还在照常碰面。

  项目上有会,他们常常被迫共处一室,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被迫对上视线,除了工作,还能正常地说几句闲话。

  可是楼梯间的争吵,谁也不再提了。

  失去了身边最聒噪的声音,仰青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

  秋雨连绵的傍晚,仰青离开工地。

  雨下了整天,水混着泥土,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明天就得出发,他想最后去趟医院,出去时,外面华灯初上,正值晚高峰,一派车水马龙。

  远远地,他就瞧见景屹川的车停在路边,他本想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哪知喇叭响了。

  还好窗户落下,露出来的是欧皓森的脸,他问:“仰哥,要去哪儿?”

  仰青不太习惯他的热络,含糊地回答:“去办点事。”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走出去拦车。”

  不料欧皓森非常坚持:“雨这么大,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仰青往里一看,景屹川正倚靠在座椅深处,低头摆弄手机,并没有看他。

  可是他懂欧皓森的身份,像他跟自己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擅作主张。

  到了这个地步,景屹川居然还在关心自己。

  仰青陡然有些恍惚:“我……”

  幸亏欧皓森理解了他的意思,又邀请一遍:“景总要去吃饭,反正也得往外开,没事的。”

  仰青抬头看了眼雨幕,老实说,并不算特别大的雨,可是就这么一会儿,也落湿了他的肩膀,他还在给自己找理由:“我鞋脏。”

  欧皓森忍俊不禁:“有脚垫啊,这怕什么。”

  看来似乎不再有推辞的余地,仰青也没办法再去瞧景屹川的反应,只好盯着欧皓森破天荒的笑脸:“那麻烦你了。”

  欧皓森莫名如释重负一般:“真不麻烦,快上来吧。”

  门滑开,仰青无言地坐到副驾驶,拉上安全带。这期间,景屹川自始至终没说过半个字,任谁看了都要问一句:究竟是从哪天开始,欧皓森能作他景屹川的主的?

  虽然不言语,这人的存在感却强得要命,在仰青背后沉重地压迫着他,令他后脑发麻。

  欧皓森仿若无知无觉,慢慢打着方向盘:“往哪儿走?”

  “去趟医院,我看看奶奶。”

  以往从不多事的此人居然主动攀谈:“奶奶最近好些了吗?”仰青说:“说不上好坏,就是身边离不开人。”

  “那你去洛杉矶了,这边怎么办?”

  仰青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欧皓森笑着解释:“喔,我是听他们聊天,说起你要出去一趟。”

  也算合情合理,毕竟自己跟吕工还有孙总监交接时,确实提到过去向。仰青垂下视线:“先让护工照顾吧,我尽快回来。”

  “能放心吗?”

  仰青说了实话:“家里没别人,不放心也没办法。”

  谁知欧皓森竟然提议:“不然,你把我的电话给护工,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可以先帮你处理。”

  仰青不免哑然。

  他跟欧皓森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这实在是过分越线的关心,仰青无法领受。

  然而,他刚刚吃过了拒绝别人的苦头,排开其他因素去想,这个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仰青的表情松动了:“那就……”

  欧皓森再度及时地心领神会:“那就这么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回来请我吃顿饭就行。”

  原来可以是这么轻松的决定,只需要点头,就能解决一大难题。

  仰青的眼底浮出笑意:“之前的饭还没请。”

  “攒着呗,正好一起。”欧皓森高兴得一拍方向盘。

  从见面开始,他亲切得令仰青倍感陌生,也许应该仔细想想其中可能存在的关窍,但在景屹川的阴影下,仰青醒悟,踏上捷径也不失为一种放过自己的选择。

  此时,窗外越发暗了,对话暂时停下,仰青望着外面。

  去医院的路上堵着车,前方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颜色。他想起来,上次回国接到养老院的电话,他也是这样坐着景屹川的车去医院。

  景屹川可谓是无条件地伸出援手,这几日反复折磨他的念头再度出现,仰青想,自己真的不该把那些命运宽容的细节,全部描绘成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