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邵医生也走进来,他取了瓶酒,倒好后递给仰青一杯:“澄澄的事,确实有点可惜,但就像之前说过的,我们把希望放在未来吧。”
“我明白,谢谢您。”
“这次是什么打算?”
“我想带她到处玩一玩,然后再回去。”
邵医生点头:“这样也好,需要用车的话,就开我的去。”
谈话间,饭菜上桌,仰青注意到妹妹积极地进进出出帮忙,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整个人状态好极了。
饭吃了没两口,仰澄兴奋地比划手语:“哥哥,你来待多久?是要陪我做手术吗?”
仰青心里一紧,但还是弯起眉眼,比给她看:“先吃饭。”仰澄笑着皱皱鼻子,幸好她不再追问。
他注视着无知无觉的妹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吃完饭,程医生端了水果出来。
仰澄看了眼手机,很快放下叉子,朝仰青比划:“哥,你跟我来一下。”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上楼。
医生夫妇大约是注意到了,难掩忧虑地看了看他。
该来的总得来,仰青站了起来。
仰澄的房间没太大变化,唯独枕头边多了本厚厚的小说,封面是一对在雨中接吻的男女。
兄妹并肩靠坐在床头,仰澄低脸摆弄手腕上的猫眼石,她不提,仰青也不催,就这么坐了好久,再抬头时,她的脸红了:“哥哥,我有件事,还是得告诉你。”
仰青心头忽然涌起非常不祥的预感。
仰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清楚楚地比划出来:“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仰青瞠目结舌,在顷刻之间,居然把手语全都忘光了。仰澄见他不动作,又比划:“哥哥?”
他总算回过神,抬起手时还有点发懵:“……谁?”
仰澄眼睛发亮,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他。男孩名叫Noah,美国人,还在社区大学读书,父母在本地开了家面包店,仰澄跟他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仰青看着她久久不停的手指,神思恍惚。他缓了半天,才能强作镇定地问:“他几岁?”
仰澄比了个十九。
“……真的是十九?”
仰澄似乎不懂他的不信任从何而来:“当然了。”
见此,仰青怔忪地靠回去。
对方年纪这么小,两边又有着文化背景的巨大差异。
他不想表现得太过担忧,不近人情,同时也真心希望自己能当个开明的好哥哥,但整件事听起来实在是过于潦草。
这时,似乎也完全不是告知仰澄病情的好时机了。
仰青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别太沉重:“你们确定恋爱关系了?”
仰澄大方承认:“是的。”
想问的,仰青问不出口,只能万分迟疑地:“你们……”
仰澄的脸一下更红了,垂下眼睛比划:“我们就是一起吃饭,散步,聊天。他说等他从大学毕业,就去国内找我。”
大概是见他面色凝重,仰澄连忙保证:“哥哥,我们是认真的。”
……然后呢?
仰青真的茫然了,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何况女孩还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又斟酌了半天,他硬着头皮伸手:“澄澄,我也有事,必须得告诉你。”
可还不等他比完,仰澄就轻轻制止了他:“是我的耳朵,我治不好了,对吗?”
“……”
仰青一阵伤感。
是啊,她这么聪明,见自己忽然跑过来,在餐桌上又支支吾吾,肯定就都明白了。
仰青把妹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比给她看:“只是暂时的,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我们再等等。”
仰澄乖巧地点头,柔软的头发擦过去,使得仰青的喉咙跟着发堵。
她又小心地比划:“哥哥,我跟他的事,你同意吗?”没想到她会这么执拗,让本想把这个话题滑过去的仰青躲无可躲。
那些过于现实而沉重的话,他无法对着女孩充满希望的眼睛比出来。
他纠结了许久,才回答:“先让我见他一面,好吗?”
没想到,仰澄居然犹豫了,不确定地尝试辨认出他的意图。
仰青心里一酸,有些沮丧地比划:“你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
得到了兄长的保证,女孩这才笑着答应:“那我先告诉他。”
神思不属地从妹妹的房间出来,仰青回到了自己之前睡过的卧室,长长叹息。
本以为此行最艰难的任务,反而成了最轻易完成的目标。
新的难题让他措手不及。
仰青明白,一直以来,他只是尽力在履行好当哥哥的职责,如今,他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又怎么替她去判断别人的真心?
然而仰澄只有他了,这种时候,不管怎么样,他都得拿出点样子来。
或许只是头脑发热一时糊涂的恋爱,或许能长久呢?
怪得很,他居然想到了景屹川,刚刚有那么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差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
……算了,还是别吓到她了。
仰青心里乱糟糟的,人累得要命,下午却根本没睡着。
及至迷迷糊糊吃了晚饭,再次躺在床上,身体的承受能力拉到了极限,精神却还是很清醒,满脑子都在设想那个男孩的模样。
他善良吗,他会对仰澄好吗,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全是如此纷纭凌乱的念头。
夜里半梦半醒时,他才被手机的震动拽回了现实世界。
整个白天,他时不时都在关注景屹川的动静,对面一直没露面。这会儿他完全没准备地拿过来一看,居然是这人发了个视频请求。
仰青不解其意,困惑地接起来,画面切换,景屹川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
景屹川笑而不答。
“……”仰青集中注意力,勉强辨认对方所处的背景,一个激灵,马上仓促地坐直了,“你这是……”
景屹川咧嘴一笑,把镜头翻转,画面里出现了邵医生家的大门:“给我开门。”
仰青跳下床,几步跨过去掀开窗帘角往外看。
铁门外的路边果然停了辆车,神神鬼鬼的景屹川正靠在门上,和他四目相对了,这人还跟没事人一般笑着招招手。
仰青有如梦游,半天反应不过来。
镜头里景屹川催促:“快点啊。”
他好不容易回过神,轻手轻脚下了楼。
大门打开,景屹川已经到了门廊下,仰青愣愣地看着他:“……你搞什么。”
景屹川不由分说地抱住他:“不搞什么,我想你了。”
仰青猝不及防,一边推他一边回头望,还好屋子里仍然寂静:“他们都睡了,你先进来吧。”
他把门让开条缝,接着带后者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楼梯在暗处吱呀,两个人只好一前一后,做贼似的贴着墙往上走。
回到房间,再次上下打量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仰青教训他:“又发疯是吧。”
景屹川欣赏着仰青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走过去,重新抱住了后者,这个拥抱比门口那个还实在,仰青被他搂得往后晃,后背抵住了门板。
“你飞来就为了干这个?”太荒谬了。
“嗯,就是为了这个,”景屹川笑了笑,埋头在他的颈侧深呼吸,“我有病,医生说,必须得抱你才能缓解。”
这算是情话吗?仰青有些无语。
可他听完了,还是抬起手,按在景屹川的后背上:“这次又是怎么来的?”
“别问些没要紧的。”
景屹川不再说话,也不愿撒开手,似乎短暂的分别已经将他煎熬到了顶点,除了拥抱,他做不了任何别的事了。
仰青无可奈何地顺着他的背:“吃过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