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菜跟酒都上来，街景和城市也慢慢被点亮。
景屹川边吃边问：“突然请我吃饭，到底是为了什么？”
仰青稳妥地说：“谢谢你那天开导澄澄。”
“我可没说什么。”
仰青看他吃得有滋有味，神情软了软：“那就当谢谢你，过去帮了我那么多忙。”
“大家都是好兄弟，别客气。”
“……”
这人竟然还没释怀。
明知道他就是嘴欠，但仰青听他一口一个朋友兄弟的，心里有点不痛快。
想要纠正对方，就得先承认令自己惶恐的前提，仰青似乎还做不到。
……如果做不到，大概永远得这样下去了，他就能接受得了吗？
仰青酝酿了半天，吭哧地开口：“其实我……”
发动机的轰鸣骤然撕裂平静的夜色，也打断了仰青的话。
他本能地越过景屹川的肩膀去看，只见一辆红色的跑车正从街尾朝着他们所在的餐厅直冲而来，方向歪歪扭扭。
车灯晃得他眯了下眼，他立刻反应过来，那车根本没在减速。
仰青瞬间起身，跨上去挡在景屹川身前，手臂下意识张开。
然而电光石火间，后者一把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飞快地扣在他后背，把他牢牢按进了怀里，半侧过身。
仰青失去了视野，被压实的黑暗中，只能感受到风声和引擎声呼啸着掠过。
疯狂的车辆擦着他们身侧疾驰而去，撞裂栏杆，弯曲的金属条飞到半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车子还在往前冲，又撞上人行道上的树干，这才被迫停下。
车头凹进去半个，引擎盖翘起，白色的烟雾升腾着，里面的人不知是死是活。
世界静了静，惊魂未定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对着现场举起手机，报警的报警，录像的录像。
仰青先回过神，退开半步，双手抓着景屹川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检查。
只见后者的半边衣摆被刮破了，布料豁开触目惊心的口子。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你还好吧？”
景屹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笑得出来：“靠，我刚买的衣服。”
重点是这个吗？
仰青的情绪全卡在呼之欲出的话语中，他再次确认那只是衣服破了，人没受伤：“真没事？”
景屹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已然报废的跑车走去。
被撞断的栏杆横在路边，碎玻璃散了一地，风灌过来，吹得他的西装下摆轻轻翻动。
如果景屹川没有及时拉走他，如果那辆车再偏一点点。
仰青看着看着，剧烈的恶心蓦然翻涌上来，后怕如同海水倒灌，呛得他喉咙发苦。
他跑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了景屹川的胳膊：“让他们处理吧，”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你别管了。”
景屹川不防，侧过头来，对上后者眼里的惊惶，他意外地愣了愣：“……好。”
第66章 交换温度
这一眼的对视中，似乎饱含了不曾有过的感受。
没时间细想，仰青垂眼避开过于炽热的目光，拽着景屹川的胳膊把人往回带：“别站在这儿，走。”
对方踉跄了半步：“一定要这么凶嘛……”
“少废话。”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退到安全区域，又有两辆车失控的野兽般朝这头冲来。仰青心跳一滞，条件反射地把景屹川往身侧带，同时飞速判别它们的去向。
偏了，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仰青的心勉强半落回去。
第一辆车在距离报废跑车十几米的地方急刹停住，第二辆紧随其后，车门几乎同时弹开，几个蒙面人从两边跳下来，呈半弧形围拢了冒烟的跑车。
仰青将将看清他们手里的东西，枪声紧跟着炸裂，急促的连发刺破夜空。
在人群骤然爆发的惊呼中，仰青扫过四周环境，他一把按住景屹川的肩膀往下压：“蹲下。”说着自己也矮了身，另一手扣在景屹川的后颈上，半推半护地带着后者往餐厅内侧切。
白色的桌布被掀翻在地，地上全是食物渣滓，酒杯骨碌碌滚落脚边，血红的酒液渗透地板。仓促间，景屹川的袖子挂住了装饰铁艺，仰青一把将其扯开。
真可惜，这衣服算是彻底完蛋了。
百忙之中，仰青忽然想到这么点无关紧要的事。
众人的尖叫声被持续不断的枪声切割成碎片，仓皇的男男女女尖叫着，朝着各个方向四散奔逃。
子弹打在栏杆上，发出尖锐的弹跳声，金属碎屑擦过仰青的小腿，他没有低头看，只顾着把人往前推。
落地窗果然被击穿，玻璃裂成千万片，哗啦啦地掉落弹起，仰青半弓起身挡住景屹川的头顶。
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景屹川不能出事。
跑车车主被人从驾驶座拖出来，扔在街道当中，浑身鲜血，一动不动。引擎再起，那两辆车撤退得和来时一样迅速，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短促的嘶鸣，随即远去了。
等到威胁彻底消失，仰青才蹲回来，认真检查景屹川的头脸。
万幸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还好吗？”两个人同时问。
“……”仰青低下头，平复自己的呼吸。
景屹川先笑起来，目光黏在他的脸上：“……你也太熟练了。”
仰青没回答，下意识看了眼手表，记住时间。
真邪门，出门吃个饭，居然能遇上这种事。幸亏只是偶遇，凶手目标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否则今天会是什么结果，谁都难以预料。
在保护荣琛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遭遇过类似的事件，比今晚凶险得多的，也不是没发生过，否则他不会有那些伤疤。
可好像还没有哪次能够像现在这样，让他在脱困之后，迟迟无法平息过速的心跳。
甚至就连手也在轻微地发抖，不愿让景屹川注意到，仰青暗暗用力握了握拳，掐进掌心的那点疼让他提起精神。
“别这么严肃，我是夸你。”景屹川见他的神情还是很紧绷，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仰青移开视线，“职业习惯，别想太多。”
“真荣幸，”景屹川屡败屡战，“能够被你保护，可是顶级待遇。”
还有闲工夫逗闷子，看来是真的没情况。仰青貌似不耐烦地松开他，自己先站起来。对方跟着起身：“能走了？”
仰青的呼吸终于稳定下去，他点点头，又看向不远处那堆触目惊心的残骸，远远地，警笛尖啸，正在向此地靠近，他脸上若有所思。
“怎么了？”
仰青认真地说：“……饭钱还没付。”这是他的习惯，风暴结束后，他要稳妥地处理好所有细枝末节的遗留问题。
眼下虽然是无妄之灾，可餐厅毕竟菜也上了，酒也开了。
他说着就准备往回走，不想被景屹川一把拖住：“现场太混乱，别回去了。”
“但是……”
“怎么这么较真，”景屹川笑出声，“你不用管，我安排人去处理好账单，保证不让他们亏钱。”说着他低头发消息，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头倒把仰青看得发怔。
很快，景屹川吩咐完，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行了，走吧。”
很多个白天夜晚，仰青曾站在不同的地方，面对人群或孤身一人，对着手机或对讲机，说我来处理，我来安排，这里交给我。
他能妥善地照顾所有人，平静，可靠，不容闪失，这是他活着的节奏。
直到此刻，他才有所领会，原来有人善后收尾，竟然是这种感觉。
景屹川见他没有跟上，回头望来，就看到他还在原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