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98)

2026-10-06

  许久之后,景屹川才敢问出口:“仰青,你对我……”他艰难地停了停,“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

  仰青握成拳的手收紧了,雨水溅起一瞬即逝的碎光。

  “答案是什么,我都能接受,”景屹川违心地说,“我只要你告诉我实话。”

  然而,景屹川并不知道,他这样的男人陷入感情,某种程度上就失去了应有的魅力。

  他以为他还在主导局面,可看在仰青眼里,全是兵荒马乱。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卑怯。

  他已经考虑不了保持好的姿态,也不在意是不是形容狼狈。什么进退自如什么留有体面,全不重要。

  这个人身上仰青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此时正在雨里层层剥落。

  初次相见,他扶着车顶懒散地笑着,万事万物都只不过是他的玩具。

  后来的每一次交锋,他都会笃定游戏还没结束,输赢尚未可知。

  可此刻的景屹川,没有掌控,没有余裕。

  是这段不该发生的关系让他变成了这样,成了一个他最不该成为的,因为所谓爱意而丧失所有主权的男人。

  船持续缓慢地倾斜,即将沉没。

  漫长的无言后,仰青甚至没有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能给出这个答案。

  “……”

  景屹川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往下压,而自己所有的声音都被雨水泡烂了,他的手从仰青肩膀上滑落。

  仰青深吸口气,还是压抑不住其中的颤抖:“景屹川,这件事你也为难,我也为难,不如还是算了。”

  “……算了?”景屹川茫然地问,“什么叫算了?”

  躲雨也根本无济于事,水雾打湿了仰青的眼睛跟脸:“算了就是算了。你我都清楚,你爸爸说的是对的。”

  景屹川一声苦笑:“是吗,他跟你说了什么?”

  仰青不准备告诉他,摇摇头:“但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明白,总有一天,你得回到你该待的地方,而我……”

  而我要怎么样?我也不确定。

  也许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来,也许这场雨会下一辈子,我同样失去了主权,同样控制不了。

  甚至,我的无能比你更悲哀,连祝福你走向真正的幸福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还来干什么?”景屹川的呼吸终于碎了,“既然你不喜欢我,又觉得我们注定要分道扬镳,你还大晚上的站在雨里给我看……就为了让我伤心吗?”

  不是的,怎么会呢。

  仰青仿佛自言自语:“我只是想来看一眼。”

  “看什么?!”

  “想再看看你。”

  “……”

  景屹川猝不及防,仿佛一脚踩进了深水中,整个人都懵住了,他对这句话无能为力。

  它们穿透了仰青防备的裂缝,重于泰山地覆向他。

  眼前的人红起来的眼眶让他重新有了一些希望:“……仰青,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别说了吧,不然整晚的伤心都要变成徒劳。

  不要拉着他沉沦于守不到天明的短暂光辉。

  “我没有,”仰青终于抬起头来,“景屹川,我们别白费力气了。”

 

 

第71章 两个季节

  景屹川等了很久,等不到仰青收回那些伤人的话。后者安静地看着他,始终保持着笃定。

  这样无欲无求的冷清,原来不是面具,居然是真相。

  ……好厉害的一个人。

  靠近他是多么艰难,分离却如此简单。自己花了那么久才走到对岸,他却只要退一步,就回到了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感情没有公平可言,动心的人就是要承受更多,可这样也太不公平。

  再怎么没脸没皮,这人的话说得如此决绝,他继续赖着也于事无补。

  没看穿这点之前,景屹川或许还会垂死挣扎,这时,他重重叹了口气,沉默着跨下台阶,重新回到雨中。

  果然没有得到任何挽留。

  他走得慢,一段路后,心存侥幸地停下来,回头张望。

  然而身后只有雨水,和被路灯照亮的空街,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谁能想到呢,先转身的会是他,虽然仰青也不曾停留。

  裤子贴在小腿上,又冷又重,拖着他的脚步。不过这样也好,雨这么大,至少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景屹川伸手拦车,三四辆经过,都没停。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苦笑着放下手,只得打回去让家里再派车过来,自己又进了餐厅。

  老板岑越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景屹川熟悉地找进去。前者一抬头,看见他这德行,马上笑道:“……你这是掉河里了?”

  景屹川摆摆手。

  岑越抽了条干毛巾丢过来:“有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还专门跑回来,不会是为了让我看你湿身吧。”

  景屹川折起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没事找你,我打不到车回去,家里的车等下才到,在这里等一等。”

  “你开过来的车呢?”

  “送人回家。”

  岑越上下打量他,结合今晚的所见所闻,福至心灵地哈哈一笑:“哇,你不会是被甩了吧?”

  说者无意,听者心里大不得劲,景屹川一毛巾抽过去,被对方嬉笑着躲开,又给他找出新的T恤和运动裤:“这是碰上对手了?不过我看那小姑娘挺温柔的,对你又耐心,不像能甩了你的啊。快说说怎么回事。”

  景屹川在里间换着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他别开了视线,声音很稳:“还能个个都看得上我吗,有什么好说的。”

  “不不不,这还是挺稀罕的。”岑越等他出来,倒了杯热茶推给他,“赶紧喝了,别在我这儿生病,我还得负责。”景屹川身上总算干爽不少,坐回沙发里:“谢了。”

  他看了看窗外,这鬼天气。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里头淋那么久?

  “我可受不起,”岑越好奇地问,“你就这样回去,你爸不找你麻烦?”

  景屹川冷笑,心想那正好,闹一场谁也别想好过。

  这人平时难缠得跟鬼一样,今天居然可以随意交流,岑越不由得起劲:“不至于吧,就为了个女孩儿。”他不停地歪打正着,撕开景屹川新鲜的伤口,“人嘛,来来去去多正常,你也别太认真了,更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就算漂亮,漂亮的又不是只有她。”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吊死了。”景屹川心里滴着血,避重就轻。

  岑越的两根手指反向指指自己的双眼:“这都看见了。”他感慨,“再说你刚进来时那个表情,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真没见过。”

  “……”还好这时接他的电话响了,景屹川趁势站起身,“走了。”

  岑越还在后面笑:“下次谈了也得来我这里吃饭啊!”

  要不是还在伤心,景屹川真想过去给他一拳。

  回家的路上雨势转小,夜都深了,景馥年竟然还没睡,在楼下等着,哪知景屹川穿着来路不明的衣服,如此狼狈地走进来。

  景屹川扫了他一眼:“你也不嫌水汽重,大半夜还在这里坐。”

  见儿子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景馥年稍微放心,试探地问:“饭吃得怎么样?”

  你都告诉仰青了,还指望我给你乖乖的?

  可景屹川的暴躁愤恨早就被今晚的分手打湿揉烂,没力气再去质问争执。

  他踢开报废的鞋子,倒进椅子里,向老父亲转告了自己在虞江晚面前出柜的噩耗:“不怎么样,我跟她说清楚了,我是同性恋,和她成不了。”

  景馥年明显气结:“……”半天,他调整好语气,还不死心,“……她怎么说?”

  “她说她理解,但她说服不了她爸,让我们趁早找别的路子,”景屹川扯出个笑容,“虞庆义肯定不会帮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