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97)

2026-10-06

  车到了,景屹川拿过司机递来的伞,伸出手臂。女孩搭上他的小臂,小心翼翼地缓步迈下台阶。

  等她坐进车里,景屹川才把伞交回,他自己也将要坐进去时,无意间往外一瞥。

  昏暗滂沱的雨幕中,有个人撑着伞,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他身形笔直,不动如山,裤脚溅湿了大半。

  路灯的光从伞面上滑下,被激烈的水雾荡得摇摆不定。

 

 

第70章 爱一个人

  虞江晚困惑地问:“小川哥,你怎么了?”

  景屹川回过神,看见女孩的妆容被水汽染得模糊。他弯下腰,用尽全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没事,你先回去,我有点事得去处理。”接着他匆匆叮嘱司机,“好好送虞小姐回家。”

  说完,不等虞江晚再说,他转身冲进了雨幕。

  水点劈头盖脸地砸下,很快洇湿了他衬衫的肩线和后背。

  车子发动,破开暴躁的大雨远去,撑伞的人也转了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仰青!”景屹川焦急的声音被雨水吞没,闷闷地散开,那个人不停。景屹川加快脚步,又喊了声,还是得不到回应。

  他小跑起来,皮鞋踩过积水,好不容易赶到近前,景屹川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膀。

  仰青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没几秒,又无力地放松。转过身时,他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没有景屹川所以为的动荡。

  此情此景,反而让气喘吁吁追上来的人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了:“你怎么来了……”

  “……”

  “什么时候到的?”

  “……”

  “住在哪儿?”

  “……”

  “你等了多久了?”

  仰青似乎不胜其烦,倦怠地反问:“这些很重要吗。”

  景屹川的心一沉。

  这语气跟表情他可太熟了,全部都是仰青的外壳,坚硬封闭,无懈可击。他见过它很多次,在所有故事刚开始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它敲碎了,原来一直都还保留着。

  至于是什么事态能够让仰青退回到这种态度,不用多想就能明白。景屹川叹息着:“……你都看到了?”

  仰青只是注视他,仿佛想更深刻地记住他的眉眼。

  他的目光里是太多景屹川分辨不清的内容,复杂陌生,沉郁地交错。

  雨滴在两人之间落成水帘,景屹川被淋透了,他不以为意地抹了把脸。

  那怎么办,仰青不给反应,他只好跟以前那样自说自话:“她是我家里安排的……”景屹川越急越错,“也不是安排,我们只是看了电影吃个饭,你……”

  “不用解释。”仰青打断了他。

  景屹川心里不上不下,害怕继续碰壁,放软声音换了个问题:“过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好歹我能去机场接你。”

  “我给你发消息了。”

  “……”

  景屹川连忙掏出手机。果然,从电影院开始,仰青就在给他留言自己行程的动向,而他出来后直接又去吃饭,期间都在谈正事,根本没在意:“我这……我就这几小时没看手机……”

  仰青垂下眼:“没事,雨太大了,你先回去吧。”

  话都没说开怎么能走,景屹川说:“先别管这个。我在这儿跟别人吃饭,是我爸告诉你的吗?”

  看来他又问了错误的问题,仰青还是不准备回答。

  “我知道他给你打过电话了,”景屹川催促,“你说话,仰青。是他跟你说我和女孩儿出来约会,还专门跟你指了在哪儿,对不对?”

  “只是碰巧。”仰青否认。

  “碰破天也没这么巧,”景屹川不满道,“你干嘛替他打掩护,我还不了解他吗。”

  仰青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景屹川大声嚷嚷完,在这氛围中,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仰青移开目光。

  现在该说点什么才是对的?景屹川不敢再轻易开口,他知道留给自己试错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

  但是不澄清,又憋屈得很。

  景屹川想了想,还是自作主张地坚持还原整件事的经过:“我回来前并不知道有这个安排,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家里的生意需要用到她家的关系,两边家长想撮合我们,不得已才出来见个面吃顿饭。”

  可说完他就后悔了,不对,不该这么轻巧的。难道刚刚那样说说笑笑,又是给人家披衣服又是扶她下台阶,也是他不得已吗?

  果然,仰青面露失望。

  景屹川连忙挽回:“总之,你别多想,刚刚我已经告诉她,我喜欢男人,跟她是不可能的。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所以相处起来比较随意。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给她,让她跟你说。”

  仰青见他神色慌张,竟然像生出了几分同情:“不用打,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那就好……”景屹川刚要松口气,马上察觉到对方并不像如释重负,情绪似乎还在离他远去,他又慌了,“那你……”

  “我是在想……”仰青认真地看着他,“这次你能推掉,下次怎么办,再下次呢?你能推掉多少个?”

  景屹川张口就要保证,在那郑重的视线下,不由得重新斟酌自己的话:“管他多少个呢,我肯定不会点头就行了,你别听我爸跟你鬼扯,他拿我没办法的。”

  “总有一天,总会有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出现,”仰青淡然地说,“也许是钱,也许是利,也许是你最看重的景家,你我都没必要把话说死。”

  景屹川无奈道:“……那你让我怎么办?跟我爸彻底翻脸,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明明知道不是。

  仰青不抬头。

  “仰青,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只要你说一句,我全都照做。”

  仰青仍然没有开口,景屹川比谁都清楚,就算他真的有具体的想法,他也根本不会说出来。

  他是最稳当,最懂事的那个,自己再难受,也不愿意让其他人难办。

  景屹川的心更软了,低声问:“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信心?”

  仰青把伞往上提了提:“不是对你没信心……”

  “那是什么?”

  雨声越发急促,景屹川被淋得浑身发冷,他四下看了看,拉着仰青的手臂,把他带到附近的住户檐下。

  仰青收了伞,伞尖抵着地面。

  狭窄的台阶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水流从雨棚边缘倾泻,如同把他们锁进了只有两步宽的密闭空间之中。

  景屹川瞧着他的样子,因为其中无声的退却,自己也跟着伤感:“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会去选别人吧。”

  “这样也很正常。”

  真是让人又生气又好笑,景屹川不满:“哪里正常了,你明知道我只喜欢你。”

  “……喜欢跟选择不一样,很正常,”仰青通透地说,“你们都是这样。”

  他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景屹川探究地望着他。

  渐渐地,心里最后躁动的热气,也慢慢地被这场凉雨浇凉。

  他想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批判仰青的结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看起来,我是没你看得透,你见多识广,又总是这么冷静,什么都可以想通。”景屹川站在那里,面对仰青平静到残忍的脸,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说的。

  他低下头,脚边的水也汇成了细流,爬过灰尘。

  他忽然想,是不是都是错的?

  在每个他觉得会有结果而仰青只是沉默的时刻,其实早就错了?

  这种事,光靠一个人,果然还是不行。

  所有的动作都做完,所有的路都走到尽头,只剩下那个终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