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a哀伤地抱着她,把她的头揽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Mary凌乱的亚麻头发,半晌终于哽咽说:“好。”
Mary的眼睛放出光彩,Rosa抱紧了她,轻轻亲吻她的头发:“Mary,等你可以正常驾船了,我们就走。”
秦寺羽静静地站在门外,知道她们已做出选择。
像他们这样的人,爱与生命,是否永远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呢?
Mary与Rosa,自己与Kingsy。
…………
Mary正式出院那天秦寺羽去送了她们,将两个人一路送到码头。
秦寺羽送了一件她们一定需要的礼物,他在唐人街的黑市上买了吗啡和鸦片酊。
她们已经出海十年,自然是搞不着这些东西的,可唐人街禁毒以后瘾君子们并未消失,有门路的依然能从私人药铺悄悄买到。
秦寺羽教Rosa学会打针,告诉Rosa以后一旦Mary开始忍不住疼了,就在船舱里用酒精灯进行消毒,而后注射吗啡,如果吗啡也镇不住了,就加喝一点鸦片酊,但鸦片酊有酒精成分,会伤胃,最后阶段再考虑用。
Rosa接过袋子,说:“谢谢你,Sean。你让我们对于岸上减少了一分厌憎呢。”
秦寺羽只摇摇头,又叮嘱她:“黑市的药纯度不稳定。你每一次打少一点,宁可逐步增加药量也绝不要一次打满,千万别看见Mary疼得厉害就着急地打到头,很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你。”
Mary穿着长裙,散着长发,瘦削但却美丽极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自由快乐的独特光彩,不再是穿病号服那时的憔悴样子。Rosa则将红头发绑起来,利落精干。
Rosa对着Mary伸出手,说:“Let’s go.”她的眼神有些哀伤,也有些释然。
Mary笑了,秦寺羽是第一次见到Mary露出真心的笑,像在发光。Mary把自己的手放进Rosa的掌心里,也温柔道:“Let’s go.”
掌心相贴,两手交握。
她们一道上了船。
Mary已经恢复了些。虽然Rosa坚持由她自己来启航,但Mary这位曾经的大小姐却仍然是熟练地帮助Rosa收起缆绳,观察船况。她不再是大小姐,而是能一个人操控船只的水手、轮机、大副、船长。
秦寺羽本来以为她们还会看看自己,挥挥手,最后再做一次告别,然而并没有。
船离泊了。
岸上热闹,人来人往,她们两人头也不回。
一次都没有。
她们再次驶入大海。
大海再次接纳了她们。
第55章 分开
因为最近这些事情, 秦寺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否则呢?
是某一天被打死?像梦里的演绎一样,他们互相揽下罪责,然后一起被打死?还是也一起买一条船, 在大海上生活十年, 再病死?
想像医院的哪对一样?
是留在陆地上, 还是逃去大海里?
现在, 他亲眼见到同性恋的两种下场。
Kingsley前途大好, 他是Aston家族的独生子,年轻、英俊,整个人生荣誉满身, 是每个人钦慕以及向往的样子,不论以后打算从商或者打算从政,都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那一批。他现在才19岁而已,每个人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个天才了。
这样的人, 是被打死好,还是漂泊后再病死好?
Kingsley他不一样。
跟其他人不一样。
停止吧,趁还不曾回不了头,趁Kingsley心里感情还没深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大概、应该如此吧, 毕竟他们在真正意义上才只认识一年多。
一年零三个月而已。
Kingsley是疯的, 可他不是。
另外, 林香美受得了吗?
他也想起林香美说“幸好我还有你”的样子。
正好Aston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轻快:“Sean。”
秦寺羽想叫Kingsy, 却没能叫出口, 只问:“嗯?”
“今天晚上回家里吗?”Aston的声音带着轻快,“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好。”秦寺羽说,“其实,我有一些话……想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Aston似乎是察觉出来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但他并非会逃避的人,顿了一阵后回答他:“好。”
去Sunset社区之前秦寺羽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他不希望对方以后回忆起这一晚时他的面目更加可憎。
虽然大概无论如何都是可憎的。
按过门铃,没几秒Aston就来开了门。
秦寺羽张张口,没发出来声,Aston却还抱有希望,拽他手腕拉进去,说:“Sean,我搜罗来了一张唱片,里面有画眉鸟的叫声。你也可以听到阿婆最喜欢听的声音了。”
秦寺羽张张嘴,知道他不可以跟去,几次想要说出来,又几次堵在嗓子里。
Aston只静静看着他。
半晌后秦寺羽终于说出来了:“Kingsley,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Aston的眼神暗了一瞬,问:“为什么?”
“我这几天遇到了一对男同、一对女同。”秦寺羽讲了一下他们的事,试图好好表达想法,可却根本就控制不了,他的语气渐渐激动,“我们没有什么未来的。是哪一天被打死好?还是逃亡后又病死好?他们两对绝望透顶,Kingsley,他们几个血肉模糊!一个鼻子歪在一边,半边嘴唇掉下来,脑子里淌满了血,脑子都被挤到一边去!一个肋骨断成几截,刺进了肺,肺里的血从鼻腔里一刻不停地喷出来!另一个胃长了肿瘤、破了大洞,食物、细菌都掉进腹腔,痛到晕厥被送进来!至少两个要没命了!你听明白了吗,要没命了!活下来的Rosa也肯定会一辈子痛苦下不堪,失去爱人,孤独一生,还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至于Ben,本也未必暴露出这样丑陋的一面来,看衣着也是体面的。他为了自己害死爱人,也根本不能算是人了。两个真死人,两个活死人。他们就是前车之鉴,是镜子、是未来,是我们的下场!”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Aston的眼睛蓝到妖异,他问:“你害怕了?这就害怕了?”
秦寺羽心如刀绞,连指尖都发麻了,说:“对!我害怕了!我没你这么疯!”
Aston说:“你不什么都不害怕吗?你打过白人,打过官员,知道有熊还去救别人,你不什么都不害怕吗?”
我有的啊,秦寺羽想:我害怕你也变成那样!我害怕某天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是你。
“对,我害怕!”演了一阵,他好像也入戏了,声音突然大起来:“我是华人!还是被动方,扮女人的!你是白人,是另一方,还是Kingsley Aston,每个人都会找理由为你这边辩解开脱!我不行!一旦将来东窗事发,人们只会说是我勾引了你!我害怕了,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Aston说:“如果有天我们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逼迫你的。”
我知道你会说是你强迫我的,秦寺羽又想:正因为知道,才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那些嫉妒你、憎恨你的人,全都不会放过你的。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你也能推到我的身上,我就不会想分开了。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那个梦。
那对男同性恋的惨状,那对女同性恋的惨状。
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刀,秦寺羽道:“我不需要。因为我而牺牲自己吗?我不想背上这种负担。这样的话,我跟那个人,说他自己是被强迫的那个人,有区别吗?主动地还是被动地把暴力都引向你,有区别吗?”
说出的话更过分了,秦寺羽想:可坏人都由自己来当,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否Kingsy他就能能够好过一点?
“Kingsley,你并不是同性恋!”秦寺羽继续说,“我也不是!根本不是!去年以前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我们都有其他选择!一切都是一个错误,一场玩笑,我们只是一时情迷,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让一切立刻回到正轨吧,Kingsley。”
冰蓝眼珠只看着他。
秦寺羽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Kingsley,我们两个停在这里吧,回归正常的生活,趁一切还没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