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着画笔在对方的两边唇角也扫了一下:“这两处……同样不是真的在笑。”
Mary抬起眼睛。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为能画出满意的画,Rosa开始讲外面大千世界有趣的事,她童年的牧场、溪流,赶着羊群散步、骑着骏马奔驰、下到溪水捞鱼、拉开弓箭射鸟……有鲜活的生命力,是与对方童年时代完完全全不同的。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同性恋。”Rosa说,“她听到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女同性恋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她是个淑女,淑女不能问这些。便只能一味好奇。”
“她很纯真,我很喜欢她,她又很可怜,我也想救她。”Rosa说,“暧昧气氛一天天地升级、扩散,有一天,我为Mary又画了一幅。她不想穿那些紧身胸衣以及蓬蓬裙了,她想尝试我提到过的那些衣服,于是我就偷偷买回来,她穿在身上,我就画起来……这一次,可能因为她的着装,也可能因为我的感情吧,当然还有她的感情……画里的她那样鲜活、那样生动,我们两个看过之后,就接了吻。”
提到往事时,Rosa的表情温柔极了。
她继续说:“后来她未婚夫出了事,婚约立即取消了,我们偷偷在一起。然而当然是会被她的家族发现的……当然、总归是会。那两年……是我们地狱一般的两年。我被她的那个家族诬陷入狱。”
Rosa脸上露出微笑:“可出来后她还喜欢我。她的父母将她整个锁在家里,还再一次要嫁掉他,这次的人更差劲……Mary不同意,撞过墙、绝过食,却被她家里增派女仆日日夜夜看管起来……她装作顺从,可后来在婚礼上宣誓时呢,Mary大声说她本人是同性恋,喜欢女人,趁所有人怔愣之时,跳出二楼的窗子,逃走了。”
“她好勇敢啊。”秦寺羽问,“然后呢?”
“她其实早计划好了。”Rosa唇边荡着微笑,“在结婚前,对于婚礼,她要求父母制作一套宝石首饰戴在身上……值很多钱,很多钱。然后我们当掉首饰,用全部钱……买了一艘1873年的船。”
秦寺羽听到这里:“!!!!!”
他终于知道Mary口中的“讨厌岸上”“讨厌陆地”是指什么了!
她们再也没回过陆地!!!
“你知道吗,”Rosa微笑道,“一开始,我们都是晕船的。事实上,以为自己根本不会晕船的人,到了海上也全都会晕船的。好难受,可也好自由。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吧,我们才渐渐适应了船。等能熟练地使用海图、六分仪和指南针后,我们的船越走越远。我们一起驾驶船只,六个小时换一次班,有时夜里会寻一处无人海岸把船锚给抛落下去,两人一块儿休息一下。我们大概两个星期上一次岸进行补给,每次补给都控制在四个小时左右吧,把我的画和她的手工卖到一家相熟的店,再买点东西——食物、水、衣服、画笔、针线等等,有的时候吃一顿饭或者进行一次维修,就又逃回我们的船。”
秦寺羽惊呆了。
“我们一起看看大海,看看鸟儿,看看鱼儿。看看月亮,看看星星,也看看朝阳,或者落日。”Rosa说,“我们喜欢海上日出。当阳光刺破云层照耀海面,当陆地暴露狭隘,最宽广无垠的海洋敞开胸襟,成为归宿。”
Rosa的眼泪也淌下来,她重复着Mary说的话:“我们讨厌岸上。讨厌陆地。”
秦寺羽知道,她们不是讨厌岸上,不是讨厌陆地,她们是讨厌岸上的人。
Rosa说:“只有大海能包容我们。我们这样过了十年。自把那条船买下来起,我们已经航行十年。这十年里,我们日日在一起,再也没有被分开过。只有在海上,我们不怕会被分开。”
秦寺羽说:“连我好像都向往起来了。”
“Mr. Chin,”Rosa说,“我卖给店里换钱的画,全都不是我最喜欢的。她也是。我以为这次我们不会回船上了,就带过来了。你想看看吗?”
“可以吗?”秦寺羽问,“我很想看。另外,叫我Sean就好。”
Rosa便回去拿,进病房时她又一次望向Mary,眼神温柔。
几幅画作被拿出来。
秦寺羽看一眼就被生命力震撼到了。
日出、飞鸟、海豚、那样自由。
天空宽广,大海也宽广,她的画里唯独唯独,没有陆地。
Rosa说:“Sean,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喂了海鸟,海鸟就会跟我们的船,跟出很远,想要吃的。”
秦寺羽说:“我不知道。”
Rosa:“我也这样猜。我们还早发现啊,海豚是会偷懒的。它们会成群地出现在我们船只的下方,利用船只破开的浪继续前行,搭顺风车。有的时候啊,可能是为表达感谢吧,搭完了车,它们会跃出海面表演一下,再离开我们。还有些海域是有大量发光水藻的,好漂亮。夜晚来临,当我们的船划开水面、溅起水花时,水花好像都发着光,炸开来,像烟花,而我们船尾走过的轨迹呢,就会像银河。”
在她口中,大海那样美。
秦寺羽明白她们对大海的眷恋了。
同时,他也明白Mary为什么这个年纪就得“坏病”了。
整整十年在船上。
每次补给她们必然是挑那些防腐更好、保存更久的食物,比如大量腌制食物,那些都是致癌的。
Rosa说:“大海一望无际。整个世界直接只有天空与海洋,孤独、宁静。在星光、甚至太阳下,我们都能尽情地拥抱、接吻,也能尽情地交缠、做爱。我画画,画了好多Mary,而她非常喜欢替我拿出颜料、铺好画纸……有时我还教她一些。她同样也喜欢画我,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当然,她也教过我好多的钩织、刺绣。好笑吗,她会复杂的钩织刺绣,上流社会教给她的,但却不会简单的缝缝补补,要靠我。我们一起处理食物。有的时候处理一阵,就突然间起开一个水果罐头,一边收拾一边吃,很甜。我们的话说不完,别看我们都忽略岸上的所有人和所有事,那也说不完。我们比谁那天钓的海鱼大,也比谁那天认的星星多,好轻松,不需要担心任何东西。或者说,对于我们,要担心的,比如天气,比起分开,都没什么大不了。”
秦寺羽都有一点点恍惚了。
“你知道吗?Sean,我们都是不害怕死的。”Rosa说,“我们有过好几次危险的经历。有次我们遇上台风,船马上就要翻掉了……可大海非常喜欢我们,我们45度顶浪前行,最后成功逃出台风中心……还有一次啊,台风太大了,我们只能抛下锚稳定船身,顺风漂航,竟也没出什么事情。哦,另外一次遇到大雾……我们一直敲击铁块发出声音,最后还真的没被任何船只撞到过!当时Mary快乐极了,说‘大海果然喜欢我们!’”
秦寺羽:“……”
“所以,”Rosa转过来,面对秦寺羽,绝望地问他,“你能想办法说服Mary放弃大海、回来陆地吗?”
…………
秦寺羽没办法。
他很少有这种无力。他总是能想到办法,可这一次他真的无力。
他只能劝说Mary先在医院再留一阵子,至少等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完全再想别的事,穿孔之后活到现在是Sterling医生的骄傲,不要功亏一篑。
Mary也同意了。
可秦寺羽知道Mary始终都是打算走的。
Sterling医生和其他医生前前后后劝过几次,都没有用,Mary从来没松过口,且每次都会情绪崩溃。
秦寺羽知道Mary一定会把“住院”拒绝到底。
果然,两星期后的一天,当秦寺羽再一次去看她们时,隔着老远,便又听到Mary的声音。
一个医生走出来,他刚才又劝了她们,而等那医生走开以后,房间再次剩两个人时,Mary又一次说:“求求你!求求你!Rosa!你是唯一真爱我的人,请让我以自由的姿态去走向死亡,请让我死的那刻仍然能爱得热烈,请让我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里,能轻松地拥抱、接吻,享受爱,给予爱。Rosa,我好害怕这里,我好害怕岸上,在这里我的时间和我的生命都毫无意义。求求你,求求你,Ro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