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秦寺羽搓了把脸,“昨天晚上医院太忙,做通宵了,累死了。”
“注意休息。”Aston说,“别太辛苦。”
“……”秦寺羽不想提医院,他转移话题,觑见桌上的几本书,问:“这本书是什么?”
Aston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几根手指拈开了书:“《植物志》。”
“植物志?”
“嗯。”Aston说,“另一本是《热带植物图鉴》。你上一次说你祖母想念家乡的木棉花,但你没见过。我这两天在图书馆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到照片了。”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Kingsy——”
“而且,”Aston似乎心情很好,“我还发现一本彩印。”
书里面夹着书签,Aston一本本打开来:“这一本是精细的彩色手绘,很多插图。这一本是黑白照片,这一本有标本细节,花瓣、花蕊逐一放大。木棉花海真的很美,你的家乡春夏很美。”
“……”视线垂落,书上木棉鲜艳热烈。
秦寺羽眼眶微湿,不知是为他的阿婆,还是为对面的人。
Aston又温声道:“这两年的生物界出现了个新鲜东西,叫作电子显微镜,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看这一本,把花瓣的纹理、结构也全部都拍出来了。”
“……”秦寺羽张张唇。
有个瞬间,他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一起逃去世界的某个角落。
藏起来,在那角落劳作、生活,尽情地拥抱、接吻、结合,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但哪里呢?
世界这样大,却好像并无任何一个角落容得下他们。
第54章 同性恋(三)
下一次到医院, 此前那对男同性恋已被转去了外科病房,而胃穿孔的那名女性也同样是被转走了。
Sterling医生开刀之后仔细地确认过了,穿孔部分并非由于胃部溃疡, 边缘位置并不轻薄, 也不干净, 而是有一个巨大的肿块, 非常硬。
是胃癌。
Sterling医生经验丰富, 凭借肉眼已经可以确诊“坏病”了。
他对秦寺羽说:“那个Mary……胃里是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很惊讶:“可她只有35岁啊!”
“是。”Sterling医生摇摇头,“非常罕见。才35岁,就已经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又难过了下。
穿孔已经是鬼门关, 能踏过者十中无一。食物残渣进入腹腔,各种细菌倾泻出去,却没有抗生素,同时胃酸烧灼器官, 一切只能听上天的。
Mary都已经挺过去了,可结果……她依然是难逃一死吗?
“坏病”癌症无药可治,唯一希望是在早期通过手术进行切除,可一般发现时都为时已晚。Mary同样, 肿瘤已经相当大了, 根本无法切除干净。这样大的一个肿瘤通常已经浸润别处, 意义不大,还会因为切除太多导致手术凶险异常, 让手术台成为病人这一生的最后终点, “不切除”是常规选择。
Sterling医生医术很高,他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够做的事情。
癌变组织非常脆弱,这年代的缝合线又无比坚硬,线一收紧, 就会把组织豆腐一样给割开。可Sterling医生用了一种这两年的新技术——取病人的大网膜补丁一样补在胃上,强行延长Mary的时间。
“需要住院。”Sterling医生说。
即使无药可治,Mary Grey也是需要住院的。
肿瘤将持续长大,她以后会无法进食,那至少医院可以输葡萄糖和营养剂维持生命;如果食物排出困难,到时也许需要洗胃;极端情况下还可能要做一个新的手术,将胃肠连接起来,让食物绕过肿瘤……晚期她还会感觉痛,那镇痛也是一件大事。
秦寺羽点点头,知道对方是有麻烦了,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他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了。Mary Gery已经被转去外科,如果没有什么事情,Sterling医生怎么可能突然提起她的病情呢。
“有。”Sterling医生直白地道,“她坚决不肯住院。很激动。”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不知道。”Sterling医生回答他,“总之就是拒绝住院。坚持要走,拒绝治疗,宁愿死。医生护士都没办法。Sean,我想,你总是能跟病人迅速建立好的关系,明白他们理解他们,总能感知到他们的真正顾虑是什么,好几次都说服了本来固执的病人,所以——”
秦寺羽明白了,答应对方:“好的。我去试试。”
志愿者什么都做,半年下来,他现在俨然已经是医院的重要成员了。他的确是急诊室的,但30年代也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章,反正曾经是他患者。
“好。”Sterling医生又道,“真不肯住的话,也就算了。”
“嗯。”
秦寺羽在心里面把开场白准备了下,就向外科的病房那边走过去。
还没走到呢,秦寺羽就在病房外听见了Mary Grey崩溃后的叫喊声。
她跟一个来劝说她的医生叫喊道:“我已经说过几次了,我不想留在这里!!!”
说着她就如孩童般望向一边的红发女人,说:“Rosa!Rosa!你帮帮我!我讨厌岸上!我讨厌陆地!”
Mary身上有奇特的气质。古典、优雅,同时又带着一种磨砺过的坚韧感,可此时的她却撕着声。
红发女人哄住她,说:“Mary,可你现在需要治疗——”
“我不需要!”Mary伸出手,死死地握住对方的手腕,哀求她,“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
她说:“Please, please, I beg you...don’t force me back to the shore."
红发女人也很不舍,表情痛苦,但她捧起了对方的脸颊,说:“Mary……可你真的需要治疗。我什么都听你的,可这次涉及你的生命!!!这次不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到她们相处的样子,秦寺羽只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她们也是同性恋。
同类就是能敏感地探知彼此。
他轻轻地看着她们,其间红发的Rosa回望了眼秦寺羽,目光略略顿了一下,似乎,从秦寺羽的眼神里也感觉出来是同类了。
医生劝不动,又还有其他病人,就先出去了。
他们只能建议入院,但病人具体如何选择,自然也是自己的事,是基本权利。
Mary眼泪早遍布脸颊,她还在说:“我要离开……请让我立即离开……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我不想……”
Rosa紧紧地抱住她,Mary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失声。
秦寺羽看不到,却听得到。
Mary是那样悲伤,房间里的空气粒子彷佛都在震颤着。
Rosa没答应Mary的要求,又再一次搁置下来,而Mary已经累坏了,躺在枕上,几分钟后睡着了。
秦寺羽知道Mary离开医院是活不久的,而且还会非常痛苦,便轻轻地叫Rosa跟着自己出病房,又小心地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她拒绝治疗吗?如果知道其中原因,也许我能想到一个劝她好好治疗的方法——”
Rosa盯了秦寺羽好几秒,明白对方是同类,走到窗前轻轻地扶着窗台,看着树,道:“你已经瞧出来了,我们两个是同性恋。”
秦寺羽没否认:“嗯。”
“她是大小姐,我是个画师。”Rosa悠悠地讲起她们的故事,“她当时要嫁给别人,那个男人出了名地骄奢无度游戏人间。我是去作画的,以后这画会挂在丈夫家的走廊里。”
秦寺羽静静地听。
画的时候Rosa突然间问:“小姐,您能开心一点吗?”
Mary望向她,反问她:“我不开心吗?”每个人都认为她很愿意结婚,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毕竟对方的家族如日中天。
Rosa则是抽出一支干干净净的油画笔,在Mary眼尾各扫了一下,说:“小姐,您这两处……好像不是真的在笑,忧郁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