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护士说:“他们俩就互相指责呀!另外一个人吼:‘你放屁!是你日夜摇着屁股勾引我的!还灌醉了我!做了爱又威胁我!!!’其实两个都在撒谎啦,他们就住我家旁边,我有次半夜回医院时看见他们了,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结果现在出事了就叫所有人去打对方咧!!”
周围人都露出来了恶心的眼神:“太丑陋了!”太恶心了!
甚至还有一个人说:“同性恋就是这样吧,当同性恋就是因为贪图享乐自私自利啊,那发生这事也是正常的呀。”
秦寺羽:“……”
大家平日其实都是有仁心的白衣天使,希望能多救几个人,可现在,他们竟然全都并无多少同情。
有一个人问:“那他们俩互相指责,怎么还是打201那个呢?”
护士解释:“201先开始的呀,而且好像下面那个比较容易被打死,他就赶紧说了好多,说201是个老师,教坏学生——”
某工作多年的老护士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见怪不怪:“总是这样的,我都见过好些次了。”
“……”秦寺羽镇定语气,问,“你们难道经常见到吗?”
“嗯。”老护士耸耸肩膀,“这种事情可太多了,比普通人知道的多得多呢。警察、记者绝不会说被打死的真正原因,全都是说‘街头斗殴’‘黑帮复仇’,之类的。家里人也愿意,因为这样倒还体面一点。总之那些‘街头斗殴’死了的或伤了的,都有可能就是同性恋。最后一句‘在大街上争执之后打起来了’,就定论了。”
就定论了。
秦寺羽的眼前突然晕眩了下,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来那两个人的样子。
面目狰狞,眼神呆滞,鼻梁断裂,嘴唇吊下。在医院里死亡之后就那样被埋进土里,得到一张“街头斗殴被打死了”的证明?
他的一生就结束了,也定论了。
“哎——”终于有一个人可惜了句,“才37岁,太年轻了。”
……37岁。
秦寺羽想:Kingsy今年19岁。
那个人的一半年纪。
而如果Kingsy出了事,同学们则再也不会讨论他的光芒万丈。他一切的骄傲、睥睨全部都会被遗忘,说起他时,只会剩下“好神奇,Kingsley Aston街头斗殴被打死了!”
校园里便没这个人了。
再然后,Cliff口中那个“整个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也戛然而止,彻彻底底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他眨眨眼睛。
一瞬间秦寺羽想:如果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各自人生中最烂的那天,遇见彼此呢?
他决定要偷东西,而Kingsy刚经历过人生中最为严厉的一次“惩罚”,去向上帝祷告祈求。
为什么呢?
只是想要折磨他们吗?
…………
出来天光有点昏暗。
雨季马上要到来了,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好像是无言的警告。
秦寺羽浑身上下都还在发抖。
他过去没亲眼见过,那种冲击难以形容。
工作整夜,回伯克利后秦寺羽爬上小床睡了一觉。
他一开始睡不着,拿出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一下,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他发现杂志正大篇幅讨论一种新的疗法:电击厌恶。
上面说,对“性变态”,除去催眠、激素使用,还可以尝试“电击厌恶”这个疗法。
把同性恋这个刺激,与强烈的痛苦体验联系起来,强行捆绑,建立反射,迫使患者产生厌恶。
给“性变态”观看图片,同时给予强烈电击,反复配对,同时搭配语言阐述、心理治疗、催吐药与其他药物……一直电到成功建立“见到-厌恶”的联系。
文章说,许多患者的家人都称赞、感谢这个疗法。
“……”秦寺羽还细细地读了一遍“其他疗法”。
比如注射激素。
给一部分人雄性激素、另部分人雌性激素,注射而后——
Kingsley Aston……
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会疯的吧。
为了自己吗?值得这样吗?
他究竟要如何去做呢?现在还没无可挽回。
是被推着继续往前,还是——
“……”一点点都想不明白,秦寺羽合上杂志,扔到地板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还没有过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
他浑浑噩噩,睡着不久就做起了梦来。
梦里,他自己和Kingsy两个人都被绑在路边栏杆上。
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拿着棍棒,嚎叫着:“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几个白人愤怒极了,指着他:“一个华人,竟然做出这种丑事!勾引白人同性!”
有女孩子见到白人英俊的脸,完完全全理解不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跟个男人混在一起?!”
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窃笑、盯视,像围观动物,中产社区几个平时自持正经的邻居怒骂他们:“别把这毛病带到Sunset社区!滚出去!”
还有几个人商量着:“那个白人瞧起来是有钱人哎……掏掏他兜?”
他奋力地挣动起来,想甩开绳子,前面人踹翻一个巷子口的垃圾桶,抄起一个烂水果往他头上砸过来,桃子打在头上炸开、滑落,他的黑发湿黏黏的。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无数垃圾被扔过来……
一个醉汉拎着一个玻璃瓶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时候,与医院里见到的人全然不同,Aston用他那个独特口音盯着众人一字一字说:“是我一直强迫他。我恳请你们放过他。”
于是那个玻璃瓶子砸碎在了Aston的头上,血顺着他的额角、脸颊滚落下来,他的金发在月色下染成了红,妖异刺眼。
他们在寒夜中残喘,那些人又一把抓起Aston的金发,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嫉妒异常,捡起碎片划他的脸,每个人走过去时都拎着一个玻璃瓶,在他头上打碎了,再划他的脸,一道道的。他的脸上纵横交错,血痕遍布,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英俊的脸皮肉翻开,那些人高兴起来。
甚至那个被Aston踩过脸的James也赶过来了,要还他那一脚之仇。他怪叫一声:“哈哈哈哈!我说呢!原来你们是这关系啊,见不得人的狗东西!!!”
林香美也跑到现场,她跪在地上求大家:“我的儿子,他会好的,他会好的——!”
她教育不好自己儿子,勾引男人还是白人,被一棍子抽在地上,她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渐渐地,Aston垂下了头,他一滩滩呕出血,哗啦啦地吐在地上,彷佛一丛丛的蔓越莓。
他呼吸微弱,可秦寺羽好像仍能听见他在叫“Seany”。
渐渐地,Aston就不动了。
他死了。
梦到这里秦寺羽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浑身湿透。
他手脚无力,心脏却猛跳,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他想起来,却根本就做不到。
秦寺羽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只觉着上面也透着血迹,一滴滴的,打在他脸上,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那颗泪痣好像要烧起来了。
这颗痣,是否真的在预示什么,或者说,在提醒什么?
秦寺羽开始努力地平复呼吸,过了好久力气才又回归身体,他踉跄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想:是否幸福终究是有尽头的呢?
中午要见Aston,秦寺羽麻木地收拾书包,麻木地走出家门,又麻木地到了餐厅。
阿婆刚刚去世不久,他最近并没有去跟Aston的“秘密基地”,都回了家里,陪林香美。
这段时间与Aston反而在学校里见面更多。
“Sean?”Aston一眼便瞧出不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