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膝盖,两只胳膊抱着它们,把额头也抵在上面,鸵鸟一样埋起来,任由眼泪掉下来。
忘带手帕,一开始泪还不多,他隔几秒钟凑到袖子上,左右各蹭上一两下,但不多久,他就干脆挪过去,鼻梁抵在胳膊上,用袖子上的布料接眼泪。
痛快不少。
奇怪,秦寺羽想:明明分开已经两个多月了,应该渐渐平静下来了,怎么反而这时候哭呢?
中间好像有一个人站在窗外看着他,可秦寺羽管不了,他狼狈至极,不可能再抬起头干什么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渐渐地平静下来,或者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袖子湿了,他用另一只又抹了几下,终于抬起眼。
望向窗外时他愣了一下。
隔着窗,玻璃那边的窗台上被留下了一块手帕。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折叠的方式都跟其他人不一样,属于别的什么阶层。
它静静地被放置在窗户外。
角落上绣着一个Aston家族的家徽。
第58章 分开(四)
伯克利某个公园有一座旋转木马。并不便宜, 想坐一次需要两毛,可秦寺羽爱上了它。他常常赶在关闭前坐上去,转两圈。
一次Aston的一个朋友稀奇似的讲给他:“我昨天晚上跟Tiffany出去约会的时候瞧见你的朋友Sean了, 不过我没去打招呼, 他当时在……一个人坐旋转木马?当时已经要关门了, 灯光也稀稀拉拉的。”
鬼使神差, 接下来的好几天, Aston都在那么园关门之前过去随意看了一眼。
而后,周五晚上,他还真的看见那人了。
秦寺羽买了张票——对秦寺羽绝不便宜, 而后站在门口排起了队。
奇怪的事是等终于轮到他时,他却先绕到侧面看了一眼,又走出来,站回队伍的最末位, 还在再一次轮到他时重复了遍这个过程。
“……”Aston皱皱眉,理解不了。
到第三趟,秦寺羽才坐上去了。
秦寺羽他又一次走到前面的两轮里查看过的那匹“马”前,这回对方没被占上。
漂亮的彩灯亮起, 欢乐的音乐响起, 旋转木马动起来了, 吱吱嘎嘎,上上下下, 孩子们都咯咯地笑, 爸妈则在一边跟随。周围尽是愉悦的气氛,只秦寺羽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把着竖杆,垂着头,敛着眸子, 一动不动,夜晚的风不时撩起他的黑发。
Aston看了会儿,猛地一下,就看明白了。
秦寺羽胯下的马,跟他们两人第一次在清醒时接吻那天,秦寺羽去Hillsborough庄园的那一晚骑过的马非常相像。
漆黑色的马,高高大大,肌肉健壮,金红色的马鞍、金红色的马缰。
当时Aston让自己最喜欢的马又认秦寺羽当了主人。
他单单想骑这匹马!
如果这匹被占上了,他就去等下一轮!
Aston的心脏像被攥紧,钝钝地痛。
他想:Sean不时来这地方骑上两圈旋转木马的时候,心里是在想什么?
他……会再一次想在一起吗。
Aston隐在旁边的树林里,一直看到木马停下,秦寺羽离开。
秦寺羽离开时还拍了两下那匹“马”的头顶,而后才大步走出去。
这一天起,每个周三、周五、周日的晚上,两个人都会去公园。一个骑旋转木马,一个看他。
…………
两个人再次遇见是在Brown教授女儿的婚礼上。
秦寺羽算Brown教授的朋友,Aston则是对方的学生,关系也非常好,Brown教授又不知道他们间的那些龃龉,于是两个人都收到了Brown教授的邀请信。
收到信时秦寺羽纠结了下,想退缩,可他很快就告诉自己,Brown教授是他的贵人,那对方人生当中像这样的重要时刻他肯定是要去见证、送上祝福、让对方不留下遗憾的,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别人,而且宾客那么多,到时候离那个人远一点就可以了吧……就乖乖坐在最后一排。
但秦寺羽其实知道他同时也想见那个人,即使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
婚礼就在Brown教授家的小花园。
作为一个金融教授,Brown教授在20年代多少也赚了些钱,买了一个漂亮的房子。
秦寺羽到的时候一切都布置好了,红毯两边是一排排纯白色的木头椅子,尽头已经搭好了拱门,纱帐垂落,鲜花正盛开,常青藤也轻轻地绕在巨大的拱门上。
送上礼物,秦寺羽走进花园,一眼就见Aston正静静坐在右侧最后一排。
Aston边上的一个朋友见秦寺羽走过来,便叫了一声:“Sean!这边!”说完他还挪了一下,把Aston身边的那位置给秦寺羽空出来了。
学校谁都知道Kingsley Aston为个华人打了人,违反校规受了处分,而且Endicott Cliff 的聚会他也在,玩“大富翁”的游戏时Kingsley Aston还坐在秦寺羽的身后指导他。
秦寺羽听见了。他瞥了一眼,Cliff还没到,而别人以为他们很熟,竟然主动叫他。
秦寺羽笑了一下,当然没去,只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过去打扰他们了,而后在左边最后一排的最远处坐下来,望向前方。
前面是秦寺羽一个同学,他刚好打听一下:“你,跟Kingsley Aston……”
秦寺羽打断了他,笑笑:“其实我们真的不熟。那次纯属是因为Kingsley Aston正义感强,才打了人的。”
另一边Aston的朋友也同样呆了一下,犹豫着:“你们——”
他周围的每个人都竖起耳朵等答案,那两排一时之间静悄悄的。
大家去过Cliff的聚会,也去过其他场合,以前都没这种情况,秦寺羽至少是会跟Aston打个招呼的,可这次是毫无互动,Aston知道身边有些白人在等自己说出一些贬损秦寺羽的话来——他怎么能跟华人真心地交朋友呢,之前也许是那华人欺骗了他利用了,而他终于是发现了对方的丑陋和低等。
“不熟。”Aston淡淡地说,“我可能还配不上他吧。”
“……”周围人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寂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到时间后,两侧乐手拉起了琴,前方角落的钢琴手也弹出了《结婚进行曲》。
几个花童走上红毯,欢快地往红毯上与座椅上撒起鲜花。
Aston轻轻掸落自己肩上的一片花瓣。
几位伴娘走在后面,她们手里拿着花束,慢慢地经过宾客。
Brown教授带着女儿走在最后,他今天很不一样,半白的发一丝不苟,穿着西装,扎着领带,眼睛里有隐隐的泪光,他女儿则穿着婚纱,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挽着父亲的臂弯。
到了台前,新娘的手伸出去,Brown教授轻轻地托起女儿的右手,交给新郎。
父亲退开,新人一起站在台下,面向开始主持婚礼的牧师。
音乐正好结束于此,牧师开始说开场白:“Dearly beloved, today we are gathered here in the sight of God……”
他进行祷告,祈求上帝眷顾众人婚姻幸福家庭平安。
而后他便打开《圣经》朗读经文,是《创世纪》,他的声音回荡着:“Therefore shall a man leave his father and his mother, and shall cleave unto his wife: and they shall be one flesh.”
——因此,男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牧师是在讲婚姻。
牧师说,婚姻都是由上帝设立的,是神圣的、有责任的,上帝自会为每个人设立配偶,自此二人成为一体,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由父母家庭转为夫妻家庭,共鸣灵魂,繁衍子孙。
每个人都会有婚姻,男人们都会有妻子,女人们都会有丈夫。
任何违背这些的人都定会被神所遗弃。
念到这里,秦寺羽没忍住自己,向Aston瞥了一眼。
结果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Aston鼻梁硬挺,眼神深沉,秦寺羽浑身一僵,片刻之后移回目光,看回台上。
牧师又念:
“Charity suffereth long, and is kind;
charity envieth not;
charity vaunteth not itself, is not puffed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