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罗斯福去世,他的身体几个月前就出了问题,可能,大萧条、二战、竞选等等已经耗干他的心力。
7月丘吉尔出乎意料地竞选失败,被英国人扫出门。
7月26日中美英联合发表《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然而遭到日本无视,日本认为登陆的话盟军损失会非常大。
这大概也是一个事实,于是美国决定使用原子弹。原子弹于8月6号降落广岛。
是出于此,同时也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日本非常震惊,但仍然不愿投降,又一次要孤注一掷,希望用个大的胜利换取一个好的条件,依然想“有条件投降”,还想借《日苏中立条约》请求苏联介入谈判。
然而这是无法接受的,这应该是正义的完全胜利,而绝不是平等的一场“谈判”。
8月8号苏联宣战日本,8月9日美国投下第二颗原子弹。
那几天日本无比混乱、争论不休,最终,8月14日,天皇表示接受投降,一些军官发动政变想要阻止,失败了。
15号裕仁发表《终战诏书》,用的词都佶屈聱牙,日本人第一次听到他们天皇的声音。
月底盟军进入东京,日本军队摆出一个检阅队形,前去投降。
9月2号,在密苏里号上,中国代表徐永昌、美国代表麦克阿瑟等在投降书上签下名字。
9月9号,中国接受日本投降,在南京。何应钦代表中国、冈村宁次代表日本签投降书。
到这里,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8月15号时,秦寺羽还在中国。
中央电台中断一切,反复播送这条消息。《大公报》打印号外,头版醒目的大字印着“日本投降矣”,一份号外炒到很贵。
每一个人都在欢呼,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鞭炮声、锣鼓声,四处都是,摊贩主人、餐馆老板全都宣布食物免费。
城市拉响放空汽笛,探照灯齐把光束投到夜空,织成光网。14航空队在各地的大队/联队也用高射炮把炮弹都打到天上。
这些年来,秦寺羽好像首次真心地笑起来了。
认识的人对秦寺羽带着哽咽道:“8年之前……日本以为我们必定会投降的!它以为攻下首都,中国就会投降了;它又以为发动暴行,中国就会投降了……但我们不会投降,永远不会……”
…………
11月中前,秦寺羽依然都还在中国,做收尾。
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结束战争、安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好想念Kingsy。
他本以为,三年半的战场下来,见过无数生死以后,他对Kingsy的爱会磨灭些。
然而没有。
怎么办,三年半的战争结束,日本人都被赶走了,他却依然是那个根本离不开Kingsy的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人。
他应该珍惜生命,更应该珍惜自由,但秦寺羽做不到啊,他仍认为,对他本人,最重要的,是Kingsy。
书上总说:时间可以淡忘一切。
可秦寺羽发现书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三年半了,可秦寺羽发现自己始终没有淡忘一点。
他的相貌、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全部都清晰如昨。
甚至,他双唇上每一道纹、他手背上每一根筋……一切一切,他都记得。
根本不曾淡去一分。
可秦寺羽也同样感到,Kingsy是在渐渐离开他的。
Kingsy送给过他自己常常用的香水,他在行李里带了一点。可现在,当秦寺羽拧开瓶子再凑过鼻端嗅一下时,味道已经完全不同了。甚至难闻。
香水已经是变质了。
带去的那张照片也一样。它慢慢地,在褪色。
Kingsy的确是在慢慢离开他的。
空闲下来,时间好像在飞一样。
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干完了就去睡觉。
似乎,对于工作,他还更加收放自如了。
这三年半,他经历过好多好多。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甚至,世界也发生了巨变。
二战结束,他参加战争、抗击日本,目睹过很多惨状,遭遇过很多凶险,救过几千中国军民以及几千盟军士兵,失去过一次身份,又拥有了新的名字,当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着的正式医生,做手术,救病人。秦三福有高血压了,林香美也出现白发,连林素玉都变化很大,40年5月从法学院毕了业,拿到执照,进了一家大的律所,她之后又参加战争,派去中国翻译文件……她作为华人以及女人走到这步很不容易。
可秦寺羽总有不真实感。
他总感觉,他的人生停在了1941年那个圣诞节。
很荒诞的一种感觉。
比如,潜意识里他总认为,他41年买的钢笔,是新的。
他一直用那支钢笔写东西。
一个同事建议他:“秦医生啊,你也该换一支新笔了,写的字都分叉了。”
秦寺羽就愣在那里,想:啊?为什么我该换一支新笔呢?这支笔就是新的呀。
七八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支笔都用四年了。
再比如,他还以为自己现在非常年轻,25岁左右。
他喜欢跟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龄人。
又有一次,某年轻人说:“秦医生,30岁以后,身体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
秦寺羽又愣了会儿,想:啊?问我这个做什么呢?我好像才26岁吧?
随即猛地接受事实:他其实今年已经30岁了。
所以,比起悲伤,更像是封闭。
他在过日子,又没在过。
幸好记忆全都还在,他还可以拥有过去。
然而单单拥有过去毕竟太少,于是难以抑制地,秦寺羽想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每一次梦到Kingsy后,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梦境记录下来——立即、赶紧,记录下来。
用一个专门的本子,先写上梦的日期,而后写上梦的内容:
1945年9月1日,梦到跟Kingsy一块儿去钓鱼了,他钓上来一条帝王鲑!Kingsy说他厉害。
1945年9月2日,梦到两人在客厅里,Kingsy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龙虾。Kingsy就笑话他,说怎么又是龙虾。
1945年9月3日,梦到两人去爬山了,他摘了一朵蒲公英,吹散了,Kingsy在他旁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1945年9月4日,他们又去看日落。
1945年9月5日,Kingsy站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在手术前逃出来了,还拿出那个平安符,说菩萨真护佑了他。
1945年9月6日……
秦寺羽想:其实他们每天都有“新的回忆”,也不算非常糟糕。
他常常翻看这些内容,“新的内容”。
也常常翻阅日历,翻阅照片、收据、门票等等,回忆过去。
担心真的淡忘一切,他也开始回忆并且记录曾经发生的事。
好奇怪,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他补起日记来。
他再也不怕被发现了,因为那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一切都只像是痴人呓语。
他每天回忆,每天记录。
两个人的每次交集、两个人的每番对话、每个人的每个事件……
偶尔有哪句话想不起了——在他心里算重要的一句话,秦寺羽会非常痛苦。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他就开始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爱得不够,而后开始昼夜回想。通常,他还真的能在某个什么瞬间记起来,而后忙不迭地写下来。
再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过去是他最最珍惜、宝贝的东西了。
除这两个,秦寺羽还有第三个小本子。
是分开后,他想要跟Kingsy一块儿去做的事。
41-45年,世界上有多了些新的地方,和新的东西。
美国竟然有商业的彩色电视了,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听说伯克利开了一家新咖啡馆,好喝极了,他们可以一块儿喝的。
他已经去过长城了,想带Aston也逛一下下。